雨水将城南浸泡成一片混沌的泥泞之地。
沈墨勒马在金水桥头，桥这边尚存几分帝都气象，桥那头便是连皇城司缇骑也须掂量再三的蛤蟆巷。他利落地解下墨色斗篷，露出内里毫不起眼的青灰劲装，又将“烟雨”剑用粗麻布层层裹了，负在背后。
此刻，他是潜入暗流的影子。
踏入蛤蟆巷的瞬间，各种声浪与气味混着雨水的湿冷轰然压来。歪斜的阁楼几乎吻在一起，只留一线天光泄下，照亮翻涌的尘埃。赌徒的嘶吼、妓子的艳曲、劣质酒气与阴沟里腐烂的甜腻，在雨中发酵成令人头晕目眩的瘴气。
他如游鱼般穿梭在狭窄的巷道里，身形几个起落便甩开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最终停在一间幌子破旧、只剩“悬壶世”三字的医馆前。
推门时，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某种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干瘦得如同骷髅的老者正就着豆大的油灯，打磨一截森白的指骨。
“看病五钱，抓药另算，买‘好东西’……”老者头也不抬，沙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得加钱。”
沈墨将一锭雪花银轻轻放在斑驳的柜台上。
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终于放下手中的锉刀：“客人要什么？”
“问点事。”沈墨压低嗓音，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粗粝。
“哦？”老者咧嘴，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牙，“那得看是什么事。老汉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沈墨不再多言，直接将袖中那小块湖绸布料推出，指尖精准地按在那金线蜈蚣图案上。
老者的目光在触及图案的瞬间骤然收缩！他脸上的散漫顷刻褪去，深陷的眼窝里爆出精光，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柜台边缘，指节发白：“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这你不必知道。”沈墨收回布料，语气不变，“我只问，这图案，代表什么？”
老者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警惕地四下张望，尽管医馆里空无一人。“客人，听我一句劝，沾上这东西，是要烂手烂脚，祸及子孙的！趁早扔了，忘了这茬儿！”
“代表什么。”沈墨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又一锭银子落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者盯着银子，又看看沈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挣扎之色剧烈翻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近几分，几乎是用气声说道：“这是……‘蜮’的标记。”
“蜮？”
“一群藏在水下的鬼，”老者眼中恐惧更甚，“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首领是谁。只知他们行事诡秘，擅长各种邪门异术，专接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据说，十年前那场……”他说到这里，猛地住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连摆手，“不能说了！真的不能说了！客人，你走吧，这银子老汉我不敢要，不敢要啊！”
他将银子拼命推回，仿佛那是催命的符咒。
沈墨心中波澜骤起。“蜮”，异术，十年前……线索如同毒蛇，终于露出了第一寸信子。他正欲再问——
“砰！”
医馆破旧的门板被猛地撞开，寒风裹着雨丝倒灌而入。三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彪悍身影堵在门口，腰间鼓鼓囊囊，带着一股彪悍的血腥气。为首一人目光如鹰隼，瞬间扫过医馆，最后定在沈墨和老者身上。
“老鬼，东西备好了吗？”那人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老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道：“几……几位爷，再宽限一日，明儿，明儿一定……”
“哼，最好如此！”领头汉子冷哼一声，斗笠下的目光却转向沈墨，带着审视的锐利，“这位朋友，面生得很。也是来找老鬼买‘货’的？”
沈墨能感觉到，这几人身上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绝非普通江湖客。他不想节外生枝，只是微微颔首，侧身便要离开。
就在他与那领头汉子擦肩而过的瞬间，汉子斗笠下的目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背后那粗布包裹的、狭长而笔直的轮廓，眼神骤然一凝。
沈墨心中警铃大作，脚步却丝毫未乱，径直推门，没入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他没有回头，但脊背能清晰地感觉到，三道冰冷黏腻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他的背上。
雨，更稠密了。蛤蟆巷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
新的麻烦，如影随形。而“蜮”这个名字，如同在死水中投下的第一颗石子，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