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已久的月假终于到来。骑自行车回柳溪村的那条路,似乎比去镇上时轻松了许多。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与以往不同。
出了镇子,徐红兵习惯性地想拉陈静的手,陈静却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怎么了?”徐红兵不解。
陈静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李老师说了……要注意影响……村里人……也都看着呢。”
徐红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一股憋闷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烦躁地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
“妈的,凭什么!”他低声骂了一句。
但看着陈静忐忑不安的样子,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没有再试图拉她的手,只是推着自行车,默默地走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之间,隔开了一段尴尬又心酸的距离。
阳光很好,田野里的稻谷泛着金黄。但他们都觉得,这条熟悉的归家路,变得格外漫长和沉重。
偶尔有同村的人骑着自行车超过他们,打招呼时,眼神总会在他们身上多停留几秒,那目光里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红兵,静静,放假回来啦?”
“嗯,叔。”
“在镇上中学还好吧?听说……学习挺紧张的?”
“还……还行。”陈静的回答总是带着心虚。
等那人走远,徐红兵忍不住低吼:“他们肯定都知道了!镇上那些破事,肯定传回来了!”
陈静的脸色更白了。
快到村口时,他们遇到了几个在溪边洗衣服的婶子。看到他们,婶子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哎,红兵和静静回来了?”
“在镇上念书,就是不一样了,看着都洋气了些。”
“是啊,听说在学校也挺‘出名’的……”
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过来。徐红兵攥紧了车把,指节发白。陈静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我们走!”徐红兵几乎是咬着牙说,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外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们,老人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回来了?快,进屋歇歇,外婆给你们煮了红薯糖水。”
只有在外婆面前,两人才稍微放松了一些。陈静帮着外婆烧火,徐红兵去井边挑水。虽然交流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徐红兵把水倒进水缸,陈静恰好递过来一碗晾温的糖水。
“兵哥哥,累了吧,喝点水。”
“嗯,你也喝。”
外婆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她目睹着两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辞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以及自然流露出来的脉脉温情,心头感到无比欣慰;然而与此同时,一种莫名的担忧却又如潮水般涌上心间,令她心惊胆战。
外婆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询问一下孩子们在学校里的状况如何。可是当目光触及到眼前这两张稚嫩面庞时,她突然意识到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尽管两个小家伙努力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十分"正常"的模样,但那难以掩盖的深深倦意终究还是出卖了他们真实的心境。于是乎,外婆硬生生地将已经到嘴边的关切之词给吞咽了下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待到晚餐结束之后,趁着外婆前往邻家借用物品的短暂间隙,徐红兵与陈静如同两只狡猾的小狐狸一般,蹑手蹑脚地偷偷溜走,朝着屋后那片茂密的竹林飞奔而去。
此时此刻,皎洁无暇的月色宛如一泓清澈透明的泉水,轻柔地倾洒在翠绿欲滴的竹叶之上,形成一片片光影交织、错落有致的奇妙景象。
"真是烦死了啊!" 徐红兵怒不可遏地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向身旁的一根竹子,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传来,周围的竹叶子顿时像雨点似的纷纷飘落下来,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内心深处的愤懑不平,"在镇子里就遭人白眼,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头居然还不得消停!难道咱们俩真的犯了多大的罪过不成?"
“知道就知道!”徐红兵豁出去似的说,“我们又没干坏事!”
“可是……外婆怎么办?”陈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外婆身体不好,她知道了该多伤心……”
这句话戳中了徐红兵最柔软的弱点。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但不能不在乎外婆和静静。
他走到陈静面前,借着月光,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怒。他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擦掉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李老师的话,村里人的目光,像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的动作。
最终,他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地说:
“静静,别怕。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都不要怕。”
“等我们考上县高中,就好了。等我们长大了,有能力了,就没人能再说我们!”
“你信我!”
陈静看着他眼中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决绝,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道:“我信你,兵哥哥。我一直都信你。”
风雨在外界肆虐,但在这片小小的竹林里,两颗年轻的心,却在压力和困境中靠得更近,他们对未来的期许,也因为现实的阻碍而变得更加迫切和清晰。回家的路,充满了骤起的风雨,但也让他们更加明确,彼此就是风雨中唯一可以相互依偎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