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过去。
任行百无聊赖地靠在甲板栏杆上，目光失焦地投向下方。
那望乡河的河水稠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深不见底，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对于海元，任行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不是任行多疑，而是凭借着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总结出的道理：
那些过于热情和友善的人往常都是带着某种目接近你。
如果盲目信任这种人，恐怕已经被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
哪里有那么多贵人和机遇，很多情况基本上都是别人给的甜枣或者巧合罢了。
……
嗡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从他腕部传来。
任行抬手，一道淡蓝色的光幕自星环投射而出，悬浮在眼前。
只见光幕上，极其违和地弹出一条信息，字体还闪烁着一种廉价的、仿佛街头小广告般的彩色光芒：
“【杀了么】平台温馨提醒：您好，尊贵的潜在用户！您已进入我方金牌服务区。我们为您提供买凶杀人、拦路打劫、保护雇主等多种良心且可靠的贴心服务！点击即送新人优惠券！”
“……”
任行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内心的吐槽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现在的非法业务都这么明目张胆，开始搞区域精准推送了？！”
但还是怀着好奇准备点开看看怎么个事....
“小友，能否帮老夫一个忙？”
海元那如同幽魂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响起。
任行只得收起星环，转身问道：
“海老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小友，稍等片刻。”
海元说着，不紧不慢地踱步到船尾。
只见船尾的栏杆上，系着一条被河水浸得发黑、显得格外沉重的粗绳，绳子的另一端紧紧绷直，显然在水中拖着什么东西。
他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老树树皮的手，抓住绳索，开始缓缓发力往回拖拽。
绳子与木质船体摩擦，发出“嘎吱……嘎吱……” 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出老远。
约莫过了一分钟，绳子的末端终于破开水面。
那末果然端系着一个正在闪烁的小物件。
海元解下绳子，将那物件拿在手中，指尖轻轻拂过，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任行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任行终于看清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但让他头皮发麻的是：
那镜子的边框，竟是由数根惨白、扭曲的人类指骨精心镶嵌、拼接而成！
那些指骨以一种极度痛苦、挣扎的姿态相互缠绕、扣锁，似乎想要死死抓住这面镜子，最终留下了这永恒的、狰狞的姿势。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任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
“前…前辈…这…这是何物？”
海元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阴森空洞。
不知为何，任行在看到这张看似平和的笑脸时，突然有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就像以前在蓝星上班时，遇到的那些擅长画饼、精于算计的领导。
那些王八蛋经常会带着这种看似鼓励，实则充满审视意味的莫名笑意。
说着什么：
“年轻人，要把握机会”
“公司正在上升期，位置多的是，就看你们是否努力”
“我们是大家庭，要共同奋斗”之类的鬼话。
在画完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饼之后，他们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就会仔细地掠过每一张下属的脸，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揣度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若是有人不吃这套，流露出怀疑或不屑，等待他的将是穿不完的小鞋与边缘化；
而若是有人眼中燃起渴望的光芒，正中其下怀。
那么恭喜你！“牛马先锋队”的荣耀称号，以及干到死也干不完的活儿，就是最好的奖赏。
最终会成为被所有同事孤立的工贼。
至于那些真正的好位置？
呵，从来都是为关系户预留，或者直接对外高薪招聘，与这些相信“奋斗”的傻瓜毫无关系。
想到这里，任行看向海元。
“妈蛋，这老家伙不像好人呐！”
海元也注意到了任行脸上出现的一瞬恶寒。
“嗯？难道是我笑的太用力吓到这小子了？”
随即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小友不必惊慌，此镜名为骸怨镜，是老夫我从这望乡河底，精心挑选出怨气最重、执念最深的两具尸骸指骨，亲自炼制而成的法器。”
“此镜能汲取这望乡河中的亡魂怨气，再将我等气息包裹起来。”
“而那痕妖，正是以感知生灵的绝望与憎恶等负面情绪为能。借此法器，便能如同披上隐身衣一般，隐去我们原本的气息，让那魔物难以察觉。”
“原…原来如此。”
任行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硬着头皮问道：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很简单。”
海元的语气越发平静，平静得仿佛结了一层冰。
“小友只需静静面对这面镜子即可，剩下的交给老夫便是。”
他话锋微转：
“若小友心存疑虑，不信老夫，也绝不强求。
只不过……没有此法器庇护，小友你这身鲜活的血肉生气，在那魔物感知中，便如同暗夜中的明灯，被盯上、攻击的可能性，恐怕会高出十倍不止。”
任行听后心头猛地一沉。
他听明白了，海元这哪里是给他选择？这分明是裹着糖衣的最后通牒！
如果自己不按他的意思做；
恐怕下一秒，这个看似和蔼的老头，就会毫不犹豫地反手将自己捏成肉泥，直接扔进这望乡河里喂鱼！
“这老不死的……我他妈有的选吗？！”
任行在心中破口大骂，但脸上却迅速堆起无比诚恳的笑容说道：
“海老您说的这是哪里话！这一路上承蒙您关怀照顾，晚辈感激不尽，岂能做那等不识好歹、让您寒心的决定？！”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终于落在了那面散发着刺骨寒意与浓烈不祥气息的诡异骨镜上。
当任行的面孔清晰地倒映在那深邃的镜面之中时，海元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随即，他口中开始用一种古老、拗口而充满虔诚的语调，吟诵起晦涩的咒文：
“幻梦已碎，温情皆丧。
绝望啼血，献于虚妄！”
“咳咳……”
“心镜魂印，照汝真形；
承志继念，永世为铭。”
就在那最后一字响起的瞬间。
任行似乎看见，镜中自己的影像，极其诡异地抽搐、扭曲了一下，之后自己胸腔内竟出现了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小友，怨念缠绕，法事已成，现在你我皆可安心继续前行。”
海元的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任行此刻已经百分百确定，眼前的海元绝对有问题。
先不论刚才镜中那惊悚的异变，就说所谓的“怨念缠绕”吧，哪有人被怨念缠绕了还暖洋洋的啊？！
但现在撕破脸无异于自杀，他只能继续演下去。
任行赶忙捂住额头，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
“海老施法果然神妙无比！只是…不知为何，小辈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想到船舱内休息片刻，您看……”
海元听后，与任行对视一眼，随即带着莫名的笑容说道：
“嗯，或许是初次接触怨气，身体略有不适，实属正常。小友理当好生休息，养足精神。”
任行如蒙大赦，赶紧拱手，随即脚底抹油，一溜烟钻进了船舱。
刚一进入相对封闭的船舱，任行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挣扎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外瞄去，确认海元没有跟来，这才稍微放松，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该死，这下真是上了贼船了！”
任行暗暗咬牙，思绪飞转，“这老家伙处心积虑，非要带着我这个累赘，是图我身子？还是哥纯洁的灵魂？
“不能再这么被动等死了！但跳船逃跑肯定不现实，这茫茫黑水，下去就是个死……要是能联系到外界，或许……”
但想到自己除了能联系花间离以外就只有陆长青那小子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找他们也没用！
突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手，再次激活星环，那道熟悉的光幕再次弹出。
那条堪称无法无天的【杀了么】广告，竟然还顽强地停留在屏幕中央！
“妈的，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任行把心一横，手指带着一丝颤抖，点向了那个链接。
光幕界面一变，出现了三个简单粗暴的选项：
【买凶杀人】
【拦路打劫】
【保护雇主】
任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买凶杀人】
目标很明确，最大的危险源就是海元，物理消灭是最直接有效的解决方案。
“请输入目标境界。”
“神境。”任行输入时，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
“正在为您筛选适合的业务员……”
“请选择您的业务员。”
光幕上刷出一排人员信息，后面附带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价格标签：
【杀无尽】
出手费用：8990灵能币
杀手描述：职业爱好者，秉承看到我的都得死原则，会杀光在场所有人，包括雇主，至今保持【无差评】纪录！
任行：“.........”
【终结者】
出手费用：18880灵能币
杀手描述：拥有独特的职业癖好，酷爱在目标蹲坑时发动袭击，号称可以有效地在敌人最脆弱、最放松的时刻，提供快速、精准的服务！
任行：“？”
【这个杀手过于稳健】
出手费用：66660灵能币
杀手描述：此人将“慎重”二字刻入骨髓！会在任务开始前做足充分准备。有时候甚至雇主都被仇家干掉之后，他还没有到场，只因他觉得时机未到。
任行：“6”
【女王】
………
“焯！”
任行面部肌肉扭曲，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额头上青筋跳动：
“这破软件里……就特么没有一个是正常人吗？！”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列表底部的一个名字。
【黑袍修罗】
出手费用：199800灵能币
杀手描述：极致的力量与极致的速度完美结合！作风刚猛，会将目标以极其残暴的方式虐杀，确保任务目标绝无生还！从业以来，每次都能完美完成任务，信誉卓著！
“终于有个看着靠谱的了！”任行眼睛刚刚亮起……
“夺……夺少？！”
他嘴巴瞬间张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个…十…百…千……万……特么的二十万？！抢钱啊这是？！”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之火，被这盆冰水浇得连烟都不剩。
任行瞬间像棵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下去。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自己的账户余额。
余额：“57892”灵能币。
那可怜的数字，在“199800”的天文数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呵…呵呵……”任行释怀地闭上了眼睛，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难道他任行今天，真的要栽在这条破船上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