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就是骑了自行车也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火车站，
即便在后座上垫了个包袱，张强依然感觉自己的屁股都麻了，下车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摔一跤，幸亏边上有双大手伸过来把他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踉跄倒地。
“谢谢！”
这是他跟张大刚说的第1句话，礼貌又疏离，
但张大刚却有些震撼，他刚刚抓住了这小子的胳膊，却被一把骨头硌到了，
好像一点儿肉都没有一样。
再看看张强连半两肉都没的脸，张大刚沉默了，第1次担心这人这么瘦的人去了东北能活吗？
就是这个时候想反悔已经太晚了，知青办的人看到有人来了便主动过来登记，虽然诧异于这么瘦这么小的人居然也要下乡，但大约是见多了，所以也不多说什么，登记好之后便引导张强父子到月台上等候。
这时候月台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知青更是只有一两个，
这年头火车班次很少，而且经常晚点，距离知青登车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大多数人还没来齐。
趁着没多少人，张大刚把张强拉到了一个角落，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摞大团结塞给了张强，
这回没有用绳子捆着，张强一眼就看清楚了，只有最外面那一两张是大团结，里面一样大多都是几块几毛甚至几分的，叠得整整齐齐，又每一张都皱皱巴巴。
这场景似曾相识，当年上辈子老爸拿自己的私房钱给自己买东西，那些钱也是这般的。
“钱钱你先拿着，回头我再汇给你一些，还有这些票……”
钱不少张强估摸着有百来块，但是票不多，粮票布票棉花票虽然都齐全，而且是全国通用的，但是加起来也不过10张。
张大刚有点踌躇，也带着些内疚，“这些票都是临时换的，是有些少，到了地方你给我写信我给你寄！”
也是因为要换这些票耽误了好些时间才让张强在街上走了一段。
张强定定的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他脸上有局促，有愧疚，有不安，同时也有着期待，
后悔了？
张强没多说什么，只是随手的把钱票都塞口袋里。
这般随意的动作引来了张大刚的不满，“你你放好些，万一丢了被人偷了怎么办？”
只是又对上了张强平静的眼眸，张大刚咽下的所有责怪的话，
那件满是布丁的衣服，能有一个口袋已经算是布料充裕了。
“放，放包里吧，也稳妥一些。”
口袋鼓鼓嬢嬢确实不太合适，于是张强依言把钱放到了包袱里。
张大刚第1次觉得自己是个混账，好歹叫了自己十几年父亲，他却把家里的事都丢给了刘淑芬，任由刘淑芬把人折腾成这样。
他忘了自己也是施暴者了，或者说他确实不是施暴者，他只是万事不管，顶多算助纣为虐，不过不影响他把所有的责任落在刘淑芬身上。
他一把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了张强身上，又给张强扣上了扣子，一边扣一边叨叨絮絮的。
“这件衣服你先穿去，回头我再给你弄些布票，弄多些棉花票，你会针线活可以自己做衣服做被子，到时候再做几件好的，”
“家里不缺吃喝的，你不用管你奶说什么，在那边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要是要是找到机会你就继续上学，有学校愿意接收你就给我写个信，转学证明什么的我想办法给你搞，等你高中毕业我我给你弄个工作让你回来……”
只是最后一句，张大刚也觉得没底气。
这年头工作的机会多难得，一个临时工都被卖到了五六百块，他要是拿五六百块给张强买工作那刘淑芬不得把家里给拆了！
而且他现在也犯愁，刚刚那些钱都是找人借的，家里的钱都是刘淑芬在管着，而且刘淑芬就是财务科的，领工资都不需要经过他，他哪能攒下多少私房钱哟！
突然找同事借了那么多钱票到时候也不知道拿啥来还。
张强看着眼前的汉子突然愁眉苦脸心中好笑，要看看身上这破旧却温暖的棉袄，哈，要是原主还在估计真的感激涕零了。
可惜了，可惜了！
“其实，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趁我还没上车，东西还能拿回去。”
张强没来由一句话让张大刚一愣，而张强却自顾自的继续说了，
“昨晚我差不多听了全程，而且现在的戏……超纲了。”
昨晚刘琴他们定下来的计划里可没有这百多块的钱票，倒是这棉袄是剧本之一，这不，平常张大刚都穿前年做的新衣，今天却换成了旧的。
虽然是棉衣。
张大刚沉默，脸色却不停变换着，有愤怒，也有别的很多情绪，
张强也后悔自己嘴快了，退后了两步，万一被打那就糟了。
没想到张大刚拳头都捏紧了，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冷声道：“我还不屑于和你演戏。”
他一向自命清高，是不屑于演戏的，但是昨晚刘琴劝刘淑芬的话他却听进去了。
张志远什么德行他当然清楚，懒，馋，奸猾，这样的人就算给他一份工作也是要出大问题的，说不好用不到两年就会被开除。
养老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自己的退休金，像无后的小叔那样潇洒快活。
小儿子张强倒是一个好选择，孝顺，勤快，关键是有出息，说不好能做个干部啥的，到时候自家也能跟着享福，所以张大刚是真的有想过给张强弄工作回城的，只不过实现不了。
所以今早固然有按剧本演戏的成分，但是也真第一次付出了真心。
只是……
张强打量了他好一阵，忽然把放到包袱里的钱票拿了出来塞回张大刚手里，又把棉衣脱下来塞回去，张大刚皱眉像呵斥，却被张强一句话震得眼冒金星。
“可是生活给你演了一场戏啊，两个单眼皮生不出一个双眼皮的。”
他这次是真愤怒了，大声吼了一句，“别胡说八道！”
“但是，书上就是那么说的。”
张强面不红心不跳的说着，他读的书早还给老师了，学霸读的书也没有这个，但是一些短视频有哇！
多少有些依据不是！
“你……”
……
张大刚原本想送张强上火车的，、可惜被张强一句话弄得脸色彻底阴沉，一声不吭的就骑上了车骑在了回家的路上。
就连天上又下起了雨，凉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张大刚也毫无所觉。
直到回到厂区才发现自己后座多了一件外套和一袋包子，外套口袋里面还有他借的钱票。
好消息，他不用犯愁怎么还那些钱票了。
坏消息，那人已经决定和自家决裂并且断绝关系，甚至不愿意接受自己的一丝好意。
还有更坏的消息，那人……那野种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张大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家，进了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刘琴在外面叫了半天都没理会，刘琴还以为计划不顺利心情不好，也没多在意。
等中午刘淑芬回来，进了房间想叫张大刚出来吃饭，结果才进去就被张大刚揪住了衣服，然后死死盯着，盯得刘淑芬心底直发毛。
“当，当家的，怎么了？”
张大刚低吼，“怎么了？我问你，张强是不是你和外面的野男人生的？”
虽然是质问，但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不过理智还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淑芬身子一僵，“当家的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不然怎么会对小儿子不闻不问，任由刘琴作践，任由张志远欺负？
“你个贱人！”张大刚狠狠一巴掌就抽了上去，抽的刘淑芬嘴角溢血，“你可对得起我！”
这下子声音有点压不住了，他恨啊，原来自己真的一直带着绿帽子？？
刘淑芬挨了一巴掌之后也生气了，一边尖叫一边挠上去，“张大刚！我对不起天下人也没对不起你，你也不想想你这干事身份是怎么来的，凭你那个爹偏心眼的爹吗？”
张大刚缩了缩脖子，一把捂住了刘淑芬的嘴，却被挠了几下，“你给我闭嘴！想全世界都知道你搞破鞋吗？”
刘淑芬一僵，老实了。
张大刚怕被人笑话，她何尝不是！
而且乱搞男女关系在这个年头可是要坐牢甚至要吃枪子的！
因为要面子，倒是让两口子坐下来好好谈谈。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那野种到底是谁的！”
刘淑芬为了以后在家的日子好过，也没瞒着，而且她认为自己没错，“你，你还记得陈副厂长不？他说能给我转正，也能给你安排干事……”
张志远断奶之后刘淑芬顶了刘琴的班进了财务科，她的转正考核一直被卡着，但是因为业务还行所以也不至于被调走，这事儿就拖了两三年。
那会儿张大刚还是车间的一个普通工人，张大刚父亲也只是一个车主任，两父子为了进步没少走动，可惜都不得门路。
而且更让刘淑芬忧心的是张大刚，张大刚的岗位不好，很累，气味也很大，做久了身体就变得很不好，甚至都好久没没那啥了，偶尔一次也是有心无力的，这让一心给张家开枝散叶对得起堂姑的刘淑芬很焦灼，
既担忧丈夫，也有不满。
陈副厂长负责分管财务和人事，有一天就找到了刘淑芬……
其实两人也没几次，陈副厂长也说到做到，很快就给刘淑芬转正了，张大刚也提拔了，甚至刘淑芬还通过陈副厂长拿到了好些钱粮度过了荒年。
但是出了意外，刘淑芬怀孕了，基本确定不是张大刚的，因为张大刚身体还没养好，好几次还没进门就泄气了。
刘琴想打掉胎儿，但是被陈副厂长和刘琴拦下了，
刘琴是为了张家的血脉，陈副厂长则许诺孩子出生之后给刘淑芬一个工作岗位，还给刘淑芬弄了好些粮食，那时候正闹饥荒，为了家里刘淑芬忍了。
但是孩子没出生就出了意外，陈副厂长被查了，家财没收，下放，甚至有消息说呗特务弄死了，空出来的位置也就是张大刚父亲极力想争取那个。
这时候刘淑芬想打胎已经晚了，只能生下来，可一看到张强就想起这段屈辱恨不得直接掐死……
只是刘琴不让，即便刘琴对那孩子十分嫌弃十分不好但是依旧说是张家血脉，要留着，说以后能帮一把张志远。
说完始末，刘淑芬低声啜泣，“我，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所以才，才那样对他的，不然，不然哪会……”
不然就算不喜也不应该那般的，都已经超出了偏心的范畴了。
刘淑芬抓住了张大刚的胳膊，“大刚，我我真的不是水性杨花的人，我我是迫不得已，都是为了咱这个小家啊。”
张大刚仿佛被敲了一个闷锤，整个人都有点浑浑噩噩的。
他记得那时他还在厂里的塑胶部干活，那儿的活又脏又臭又累，他和父亲用了好多办法想调岗，但是因为早年得罪了人所以一直被卡着，
但是那年忽然就时来运转了，时隔几年刘淑芬忽然转了正，还怀上了，他也转了岗还提了干，甚至没多久连父亲都有机会晋升，
那时候他和父母都说刘淑芬怀的是福娃……
不曾想！
张大刚的脸红了又绿，绿了又黑，许久许久才出声，“妈……妈是恨，恨那野种克死爸，我，我也是……”
他小时候偶尔听父母谈话知道刘琴的出身不简单，不过都被清扫了，后来使了一些手段掩盖了出身，只是刘琴一直渴望再次成为大小姐贵妇人，所以把希望寄于丈夫身上。
只是不曾想丈夫眼看就要晋升，她也能达成梦想，可……
可他不争气，父亲不在他就根本无法给刘琴贵妇人的生活，但是刘琴不忍心责怪自己的儿子，于是所有的愤恨就被迁移到了小孙子身上了。
张大刚知道，张大刚看的明白，但是张大刚不敢吭声，因为他也受不住那样的期待，他没那个能力，甚至因为原主的克亲属性，让张大刚松一口气，他的失败也有了借口。
只是……现在借口没了。
张大刚说着说着就苦笑，“可能，这次我依然当不了组长。”
“可是……”刘淑芬不解，“不是走了吗？”
“和那个野种没关系，”张大刚颓然的倒在了床上喃喃的道出了真相，“跟我争组长的一个是隔壁副厂长的儿子，一个是大学生，一个家里当官的，一个对象是什么局的……”
所以一开始他就是个陪跑的，背景比不过，工作能力也比不过，唯一能称道的就是工龄和资历，可这也是最没用的。
不止这一次，还有上一次上上一次，都是！
他一直知道，甚至知道哪怕自己父亲还活着也没机会接那个副厂长的位置。
什么扫把星，什么天煞孤星，什么克亲，就是让失败有一个借口，让自己的无能有个发泄对象，让自己不会承受失败的结果……
现在没借口了，那……该怪谁？
反正，不能是他张大刚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