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牙的脚步轻快,叽叽喳喳的话语声伴着风穿过雾,而竹林深处最后一丝淡兰香悄然散尽。
"鹤姐姐,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被山狼追,躲进石缝里是你寻我半宿,还把仅有的疗伤药都给了我?"她歪着头,眼里闪着光,"我后来就在石缝旁筑了家,布了狐族隐灵结界,一般妖物连气息都嗅不到,可安全了!"
鹤闲羽听笑,目光扫过身旁蹦跳的雪牙,眼中审视之意彻底消融:"记得,那时你才练功不久,毛都没进化干净,偏要往深山里闯。"声音里藏着温柔。
江影归跟在身后,安静听着,目光偶尔落在鹤闲羽被阳光镀金的发梢,心头因竹林危境而生的紧绷,正被这鲜活氛围悄悄冲淡。
走了半个时辰,景致豁然开朗。依山而建的竹屋用老竹篾条编织而成,屋顶铺着厚干草,屋檐垂着风干野果,质朴又温暖。
周围不知名的野花在风里摇晃,淡香漫溢,而竹屋外侧那道肉眼难辨的淡红光晕,正微微震颤,将山林寒气与杂尘挡在外面。
狐族隐灵结界,既能隐匿气息,也能隔绝窥探。
"到啦到啦!"雪牙如归巢鸟般蹦到竹屋前,指尖抚上结界,露出缺口。"这结界用我狐丹之力布的,只有我认可的人能进,连‘旧仙·螝’的爪牙都查不到。"她得意扬下巴,招手道,"快进来,我去摘屋后红浆果,熟得能齁出蜜来。"
话音未落,她已窜进灌木丛。鹤闲羽带着江影归走进结界,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竹屋打理得干净,窗台上吊兰挂着水珠,墙角麻布包着的草药码得整齐。
江影归的目光落在屋前空地上,几个简易木桩布满深浅划痕。刀痕、镖痕,是雪牙练手的痕迹,想起她手中的绳镖,便觉这活泼小狐狸心里藏着股韧劲。
"鹤姐姐,江影归,快来吃。"雪牙抱着竹篮跑出来,红彤彤的浆果沾着水珠,看着就让人垂涎。她递过浆果:"快尝尝,最熟的一批,解乏还能补点灵力呢。"
鹤闲羽轻咬一口,清甜在舌尖蔓延,带着草木灵气;江影归咬下一颗,果香让他精神一振,体内因剑魂不稳的乏力感稍稍缓解,他认真点头:"谢谢,很好吃。"
雪牙笑得眼睛眯成缝,半截狐尾在身后悄悄晃了晃,又飞快收起。一行人在竹屋闲散住了数日。
直到一天。
"啊,忘了。我酿了浆果酒埋在屋后桂树下,挖出来尝尝?香得很。"雪牙正要冲出去,鹤闲羽却忽然按住她的手,眉峰微蹙。
"不必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鹤闲羽声音沉了些,目光转向江影归,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你体内剑魂初醒,魂魄不稳,‘旧仙·螝’的气息一直没散,我们不能久留。我听闻极北寒潭的冰魄莲能暂压戾气,我们一同前往。"
雪牙脸上的笑意淡去,她虽不知噬魂誓的凶险,却懂那是让鹤姐姐日夜煎熬的咒誓。
"极北寒潭?"她皱紧眉,语气里满是担忧,"那里比苍梧山冬天冷十倍,要过黑风岭、穿乱石滩,到处是吃人的妖兽!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能辨妖气,肯定能帮上忙。"
鹤闲羽沉吟片刻,摇头:"不必,你留在这里更安全。此行凶险,我带江影归已是勉强,再带你,恐难周全。
黑风岭阴风能蚀骨,乱石滩毒蜥能致命,寒潭深处还有玄冰巨兽守莲,她怎忍心让这单纯的小狐狸涉险。
雪牙还想争辩,却见鹤闲羽眼神坚定,只好把话咽回去,委屈嘟囔:"好吧…那你们一定要小心,遇到危险就回来,我给你们留热汤和红浆果。"
鹤闲羽摸了摸她的头顶,正想说些安慰的话,结界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带着沉重压迫感的步音,每一步都像踩在结界的薄弱处,让那道淡红光晕轻轻震颤。
更让人心惊的是,脚步声里裹着的妖气。熟悉。
雪牙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周身妖狐气息瞬间凝聚,绳镖在掌心闪起寒光,警惕望向结界外:"谁?敢闯我的地方!"
鹤闲羽神色一紧,青灯悄然浮现在掌心,淡淡的青光笼罩周身,灯芯跳动着不安的火苗;江影归也立刻绷紧身体,体内剑气暗自运转,目光死死盯着结界入口。那妖气里,竟掺着一丝与寒梅玉相似的气息。
结界外的脚步声停了,一道稳重却藏着焦灼的声音传进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雪牙,别动手,是我。"
雪牙愣了一下,收起绳镖,脸上满是意外:"清瑶姐。你怎么来了?"她与这梅妖在山中见过几次,不算亲近,却无冤无仇,
结界再次漾开,梅清瑶踏光而来。她的纱裙上沾着草屑与暗红血渍,却不显狼狈,反倒像刚从死战中脱身,周身散着未散的杀气。
她没有半分寒暄,径直走到鹤闲羽面前:"冰魄莲,极北寒潭。能压戾气。但你要快,已经有人盯上它了。"
鹤闲羽心头一沉,警惕地看着她:"你如何得知?"当年雪域遇袭,是这梅影暗中相救,还留下瑶玉护她,可此刻对方身上的气息,让鹤闲羽无法全然放下心防。
梅清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霜烬梅"枯枝,枯枝上沾着点黑色血污,是妖兽的血,也是与"旧仙·螝"气息同源的邪祟之血。
"昨夜山神庙,听山神闲谈,却也听到了追兵的脚步声。"她平铺直叙,语句里只有冰冷的事实,"冰魄莲是天地寒灵气所化,百年一绽,含极纯寒冰之力,可压邪祟。但路途险。"
鹤闲羽还没来得及追问,梅清瑶眉峰微蹙,似想起什么,正要开口,目光却扫过雪牙,而雪牙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强装出笑意,声音却有些发紧:"清瑶姐,辛苦你跑这一趟,快坐下来吃点红浆果歇歇吧。"
雪牙太清楚梅清瑶要说的是妖皇寻剑魂的事。当年竹砚与自己曾默默帮过她,她便记挂至今,凡事都以行动相报,可这事一旦说破,自己刻意隐瞒的身份,还有这结界护住的安稳,就都没了。
梅清瑶被打断,眸色微动,瞬间明白过来。她本就不擅纠缠,冷硬的性子也从不多做解释,只淡淡瞥了雪牙一眼,收回目光,对鹤闲羽道:"该说的已说。"言罢转身就走。
"多谢。"鹤闲羽轻声道,当年的救命之恩、瑶玉之护,她一直记在心里。
梅清瑶脚步微顿,未回头,声音里带着急切:"保重。霜烬梅护你一程,遇险可唤。但别指望太久,它们追得很紧。"话音落时,一缕浅淡梅香萦绕在鹤闲羽周身,似一道无形护障。
看着梅清瑶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雪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嘟囔:"吓死我了,差点被清瑶姐说漏嘴。"
鹤闲羽望着梅清瑶离去的方向,心头疑虑更甚。刚才隐约听到的"妖皇"二字,雪牙刻意隐瞒的模样,还有梅清瑶身上的杀气与邪祟气息,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鹤闲羽收回目光,转向江影归,语气坚定急切,青灯在掌心微微颤抖:"我们现在就出发。尽早赶到极北寒潭,找到冰魄莲,不仅要压下戾气,还要挡住那些追来的东西。晚了恐怕谁也走不了。"
江影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说:"好,我都听你的。"他能感觉到鹤闲羽语气里的急切。
他夜里偶尔醒来,总能看到鹤闲羽蜷缩着身体,眉头紧锁,额角渗着冷汗;那是噬魂誓带来的痛苦。而此刻,她眼底又多了几分决绝与警惕,像已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雪牙拉着鹤闲羽的手,脸上满是不舍,声音带着哭腔:"鹤姐姐,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去吗?我能找水摘果,能探路,还能帮你们挡妖兽…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鹤闲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听话,留在这里等我们。这里有你的结界,暂时是安全的。回来后,我陪你酿浆果酒,陪你练绳镖,陪你去看石缝旁的野花。一定。"
说完,她松开雪牙的手,转身就走,青灯在掌心亮起,青光将她与江影归笼罩。
雪牙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向结界外走去,眼眶泛红,半截狐尾忍不住露了出来,在身后无力地垂着。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