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寒冰潭，江影归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他刻意落后鹤闲羽半步，将手藏在宽大衣袖里，指尖那点泛黑的痕迹已悄然漫至指节。
那黑气有一股凶戾的劲在皮下冲撞。那气阴鸷、桀骜，与他体内剑魂本有的清冽纯粹格格不入，搅得经脉微微发疼。
鹤闲羽走在前面，目光望着前路茫茫风雪，心神不敢放松半分。
方才江影归那句"寒气有点重"听似寻常，可她分明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微滞，那股从寒潭带出的冰意里，掺了极淡的、让她心口发紧的戾气。
那戾气的质感，竟与噬魂誓发作时，她体内翻涌的戾气有七八分相似。
这念头刚起，心口便猛地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扎进皮肤，又像是有团烈火在皮下灼烧，那道被她日夜强行压制的噬魂誓纹，竟在衣衫之下隐隐发烫，纹路扭曲似要挣脱皮肉的束缚。
鹤闲羽身形一颠，下意识用手掌按住心口，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几声不可闻的闷哼，散在风雪里。
"怎么了？"江影归的脚步顿住，几乎是瞬间便欺近到鹤闲羽身前，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这入手一片冰寒，江影归能清晰的感觉到她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有那强撑着的、不愿外露的狼狈。
他目光落在鹤闲羽按在心口的手上，再联想到自己体内那股愈发躁动的黑气，江影归眉峰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担忧，"是戾气又反噬了？"
鹤闲羽侧过脸，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而在她眼里翻涌的痛楚被自己强行压下。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的说："无事，许是走得急了，寒气入体。"她轻轻挣开江影归的手，转身看向他藏在袖中的手，目光锐利如鹤眸。"倒是你，方才在寒潭便不对劲，现在怎么样了？"
江影归忙将手往后缩了缩，藏得更紧了些。指尖的黑气似有感应，竟淡了几分，只余下指节处一点青黑。
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试图用温和的神色掩饰那份不适："真的没事，就是冰魄莲寒气太盛，一时没适应。前面有块凹岩，我们去那里歇歇，正好用它试试能不能压制你的戾气。"
鹤闲羽盯着他的袖口看了片刻，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再追问。她便是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话。
就像鹤闲羽自己，藏着噬魂誓的真相，藏着那戾气发作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一样。二人默契地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到了那处避风的岩石凹处，积雪没踝，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鹤闲羽取出青灯，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灵力，轻轻点向灯芯。幽青的灯火“噗”地一声燃起，暖意缓缓漫开，驱散了周遭的凛冽寒气，将小小的凹岩映得亮堂起来。
鹤闲羽接过江影归递来的冰魄莲，莹白的花瓣在灯火下泛着柔光，花的脉络清晰可见，她刚要将自身灵力渡入莲中，借莲性的清寒中和誓纹戾气。
心口的刺痛又骤然加剧，誓纹的戾气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顺着手臂直往冰魄莲上扑去，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对胃口的东西。
与此同时，江影归体内那股黑气像是被这股戾气引动，猛地在经脉中炸开。他吃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周身气息陡然紊乱，那股凶戾的黑气竟冲破了江影归的强行压制。
正顺着指尖往外溢散，空气中凝成一缕淡淡的墨色雾气。而鹤闲羽体内的誓纹戾气，像是遇到了同源之物，瞬间变得更加狂暴，她心口的誓纹彻底浮现出来，赤色纹路在白皙的肌肤上蜿蜒游走，如鬼爪缠心，看得江影归瞳孔骤缩，心头一紧。
"是这冰魄莲有问题？"江影归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想将自身剑魂之力渡给她缓解痛苦，却被鹤闲羽抬手挡住。
"不是莲的问题。"鹤闲羽咬着下唇，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才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戾气，誓纹的灼痛感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是你体内的气，但那不是寒气，是寒潭积年的阴煞，与我体内的寒气相冲。"引动了誓纹。
鹤闲羽还不敢说实话，只能集体内智编了个借口，目光落在他泛黑的指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用青灯帮你炼化，不然这阴煞缠久了，会伤你的剑魂根基。"
不等江影归应声，鹤闲羽已将冰魄莲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岩石上，双手握住青灯灯座。幽青的灯火骤然暴涨，清润的灵力裹着灯火特有的暖意，如流水般缓缓涌向江影归。
可就在这暖意触到他肌肤的瞬间，江影归体内的黑气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反扑而来，与灯火灵力狠狠撞在一起。“砰”的一声轻响，一股强悍的反震之力顺着青灯涌回鹤闲羽体内。
“唔……”她痛呼出声，身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心口的誓纹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戾气疯狂翻涌，赤色纹路几乎要透衣而出。
鹤闲羽脸色变得愈发苍白，连耳尖都失去了血色，嘴角忍不住的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痕，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如红梅映雪，触目惊心。
"别炼了！"江影归心头一揪，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触到她后背，这能清晰感觉到鹤闲羽体内戾气的狂暴肆虐，还有那股与自己黑气同源的凶戾。
这绝不是什么阴煞，也不是寒气。他终于确定，鹤闲羽在撒谎，她心口的誓纹，与自己体内的黑气，定然有着某种致命的、她不愿让他知晓的联系。
鹤闲羽想推开他，却浑身脱力，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喘息。她能感觉到江影归掌心传来的剑魂暖意，温和而纯粹，竟让她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了几分。
鹤闲云抬眸看向他，青瞳里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隐忍，有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体内的阴煞太烈，青灯炼化不了，只能靠你自己用《清剑诀》慢慢炼化，往后…你要勤加修炼，不可懈怠，一定要尽快掌控剑魂之力。"
江影归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未干的血迹，看着她心口那若隐若现而在狰狞的誓纹。
他没有再追问真相。江影归知道，她不说，是怕他担心，怕他被卷入这未知的凶险，怕他因这羁绊而无法专注于抵抗“旧仙·螝”的使命。
可江影归心中却已燃起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他要变强，尽快学好《清剑诀》，不仅要炼化体内的黑气，抵御“旧仙·螝”的邪音蛊惑，更要变强到足以护住她，护住这个总是独自背负一切，连痛苦都要悄悄掩饰的鹤闲羽。
风雪漫过岩石凹处的边缘，卷起细碎的雪花落在二人肩头，寒意刺骨，却驱不散相拥的暖意。
江影归紧紧抱着怀中脱力的鹤闲羽，掌心的剑魂暖意源源不断地渡向她，体内的黑气似被这纯粹的暖意安抚，渐渐沉寂下去，缩回经脉深处蛰伏。
而鹤闲羽靠在他怀里，感受着江影归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口的刺痛缓缓缓解，只是那股与黑气同源的戾气，像一颗埋在心底的毒种子。
让鹤闲羽无比清醒地明白，他们的前路，早已被这看不见的羁绊紧紧缠绕，再难独善其身。
——第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