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稍歇,旷野的风弱了些,却仍裹着极北的凛冽,刮在脸上像细针扎肉。
鹤闲羽从江影归怀中轻轻挣开,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剑魂暖意。驱散了噬魂誓发作后的疲惫,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不安。
江影归体内的黑气,与誓纹戾气同源。这念头像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鹤闲羽拢了拢雪湿的衣襟,白羽簪斜插在高束的发间,几缕泛白的发尾垂在颈侧,被寒风拂得轻晃。强作从容道:"此地不宜久留,寒潭附近恐有旧仙·螝的眼线。尽快赶路,找个稳妥处休整,也好让你专心除黑气。"
江影归点头,没多言。他看得见鹤闲羽在强撑。方才誓纹发作时,她嘴角那抹刺目的血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都像剑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将冰魄莲收好,贴在心口借体温护莲性,也借这微凉触感,寻一丝慰藉。
起身时,江影归自然走到她身侧迎风的一边,宽大的衣袖不经意间张开,像道屏障,替她挡去大半风雪。动作没有半分刻意,让鹤闲羽心头微颤。
二人踏着积雪前行,脚下“咯吱咯吱”响。江影归低声问起《清剑诀》的修炼要点,语气满是认真。
"以心清引气清,以气清驭剑清。"鹤闲羽放缓脚步,声音还带着虚弱,"你体内剑魂本纯,只是被黑气侵扰。修炼切不可急,循序渐进,让剑气在经脉里缓流,像筛子一样,一点点把黑气筛去。"
"我明白。"江影归点头,左臂衣袖下的剑灵纹似有感应,泛过一层极淡的金光,又转瞬隐去,"只是我总觉得,这黑气与你的……"
"多想无益,先顾好自己。"鹤闲羽打断他,语气刻意加重,怕他深究下去,触到噬魂誓的真相,"等你除了黑气,真正掌控剑魂之力,才算有对抗旧仙·螝的资本。"
江影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愿说的事,再问也无用。
要变强的念头,在他江影归心里愈发坚定。不仅要除黑气、抗旧仙·螝,更要变强到,让鹤闲羽不必再独自背负,不必再强颜欢笑。
二人一路向南,脚下的路从积雪旷野,渐渐变成稀疏林地。穿过一片松林,正想找个树洞休整时,远处密林的枝桠间,一道身影正紧紧盯着他们。
是雪牙。
自二人离开竹屋后,她便按捺不住心头不安,悄悄跟了上来。
此刻,她蹲在老松最高的枝桠上,短发沾着细密雪粒。目光警惕扫过林间,心满是纠结。狐裘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却不影响她的动作,身形如灵猫伏在枝头,气息敛得极好,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一边是妖皇的命令:寻回剑灵江影归,带回妖界,不得延误;一边是鹤闲羽。那个在她濒死之际,从陷阱里救她、给她温暖、教她识草药、教她在险恶山林活下去的人。
鹤闲羽是她最无助绝望时,看到的光。这两难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抓心挠肝,只盼能两全。既不违妖皇令,又能护住鹤闲羽。
一路从苍梧山边缘跟到极北林地,雪牙想了无数种可能,却没一种能真正解决问题。
江影归是剑灵,是旧仙·螝要找的人,也是妖皇势在必得的棋子。鹤闲羽护着他,本就站在了妖皇命令的对立面。
雪牙太了解鹤闲羽了。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定要护的人,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会放手。
“啾——啾——”
一声极轻的狐鸣从林间传来,不是凡狐叫声,带着妖力特有的波动,频率极缓,精准传入雪牙耳中。
她浑身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这是妖界特有的传讯方式。不敢耽搁,雪牙身形一晃,如落叶般从高枝跃下,足尖一点,化作淡红色虚影,循着狐鸣钻进一丛覆雪灌木丛。
灌木丛深处,雪色掩映间,蹲着一只巴掌大的雪白小狐。毛发蓬松,眼睛却是诡异的紫色。见她过来,小狐抬起前爪,爪心托着一枚狐符。符身隐有光转,刻着繁复妖文,是妖皇传讯的信物。
雪牙屏住呼吸,指尖凝起一缕微弱妖力,探向狐符。心里又忐忑又怕,盼着命令有转圜余地,又怕听到难以接受的内容。
妖力刚触到狐符,符身便微微震颤。下一秒,妖皇威严又带着命令的声音,清晰传入她脑海:"雪牙,知你已寻得剑灵踪迹。限三日内,将其带回妖界,不得有误,不得伤他分毫。若逾期未归,或被他人阻拦。尤其是那只护着他的鹤妖,动手便是。鹤妖身上的噬魂誓,本就是本尊与旧仙·螝交易时,留下牵制剑灵的棋子。"
"什么?!"
雪牙狐身一震,如遭雷击,指尖妖力险些失控,连狐符都晃了晃。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头的震惊。
妖皇要对鹤闲羽动手?
那个在她最狼狈绝望时,告诉她“活下去就有希望”的鹤闲羽……那个她视若亲姐、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人,在妖皇眼里,只是枚棋子?
怒火夹杂着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发热。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就是妖皇)抛弃她和母亲后,二人一路被追杀。母亲为护她惨死,她自己掉进陷阱,奄奄一息,以为要冻死在那个雪夜里。
是鹤闲羽出现了。
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的世界。小心翼翼把她从陷阱里救出来,用青灯疗伤,用灵力续命,还留她在身边住了很久很久。
那段日子,是她最温暖安稳的时光。后来,是因为不甘,想知道父亲为何抛弃她们,才毅然离开鹤闲羽,去寻妖皇。
小狐传完讯,紫眼睛看了她一眼,化作白光消散,只留下失去光泽的狐符,轻轻落在雪地上。
雪牙呆立原地,寒风卷雪吹进灌木丛,穿过发丝,冻得她浑身发冷,却远不及心头的凉。看着地上的狐符,像被重锤砸中,痛得喘不过气。
绝对不能!
妖皇的命令,她可以不服……可他毕竟是妖界之皇啊。
雪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栗色发丝被揉得凌乱,额前碎发垂下,遮住泛红的眼眶。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被鹤闲羽握着,感受过她掌心的温度;曾接过她递来的草药,学过如何救人;曾在寒夜里抱着她取暖,感受过久违的亲情。
如今,却要因为一道冰冷的命令,伤害那个给她温暖的人?
不行。无论如何,不能让鹤闲羽受伤。
雪牙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腑发紧,却让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眼瞳里闪过决绝。
妖皇要的是江影归……或许,她可以想办法把江影归带回妖界,暗中护住鹤闲羽?只要江影归到了妖界,命令就算完成,妖皇或许就不会再追究鹤闲羽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她了解江影归,也太了解鹤闲羽。那几日相处,她看得清楚,鹤闲羽对江影归的在意,丝毫不亚于自己对鹤闲羽的守护。江影归不会轻易跟她走,鹤闲羽更会拼尽全力阻拦。到时候,她该站在哪边?
雪牙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寒风呼啸,她浑然不觉。心里的挣扎像张网,把她紧紧缠住,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头,眼里的迷茫褪去,多了几分坚定。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先跟紧他们,看看情况再打算。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打定主意,雪牙拍掉身上的雪,身形一晃,化作狐形虚影,悄无声息隐入密林阴影。
她敛去所有气息,脚步放得极轻,远远跟在二人身后。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既警惕周围动静,又紧紧盯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前方,江影归正耐心听鹤闲羽讲解《清剑诀》的运功法门,时不时点头,目光专注。阳光透过松枝缝隙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
鹤闲羽侧耳听着他的提问,耐心解答。丝毫没察觉,身后不远处,有一道既担忧又挣扎的目光,正牢牢追随着他们。
林间寒风依旧,松枝上的积雪时不时“簌簌”掉落。雪牙跟在后面,看着二人并肩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只盼着,能出现一个奇迹,让她不用做出那个痛苦的选择。
可她心里也清楚,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它太过罕见。
——第七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