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两人行至忘川古道。
那里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痒痒的。路面龟裂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车辙与兽痕，枯木树叶在风中抖得“簌簌”作响。
鹤闲羽与江影归并肩前行，衣袂被风灌得猎猎翻飞，她发尾泛白的发丝与江影归的长发缠在一起，又被风硬生生扯开，乱得如同两人此刻的心境。
身后的密林阴影里，雪牙正蹲伏在一截断裂的枯树后。她将自己缩成一团，短发被风沙扫得凌乱不堪，白色眼睫下意识地眨动，挡开扑面而来的沙砾。
雪牙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两道身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妖皇的密令如沉雷在耳边反复炸响，"三日内带剑灵回妖界，否则…"这两难的滋味，比古道上最烈的风沙还磨得她心头发血，连呼吸都带着疼。
鹤闲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青灯。噬魂誓的余痛还在经脉里隐隐作祟，像一条冰冷的小蛇，时不时窜出来咬她一口，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心口发紧。
鹤闲羽悄悄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江影归，白羽发带束起他半头黑发，余下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颈侧，衬得面容愈发温润。
突然间"小心。"
江影归出声，声音温和，却带着警惕。他刚运转剑气，便察觉到道旁枯草丛中，藏着好几股与那黑气同源的阴戾气息；腐臭、冰冷，还裹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像极了旧仙·螝手下傀儡修士独有的气息。
话音未落，“唰！唰！唰！”几声锐响划破空寂。道旁的枯草丛猛地晃动，数道灰影如鬼魅般从草中窜出，个个身着破烂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正是旧仙·螝用尸气与妖力炼制的傀儡修士。
为首那只傀儡扬起一柄骨刃，骨刃泛着森白，上面还沾着未干的黑血，显然刚结束一场杀戮，黑气裹着腥臭的风，直劈江影归面门。
鹤闲羽的反应比电光还要快，足尖在路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仙鹤般掠起，衣袂翻飞间，手中的月石青灯骤然亮起，如同一面通透的屏障，堪堪挡在江影归身前。
“铛！”骨刃重重撞上白光，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黑气与白光剧烈碰撞，激起漫天沙砾，鹤闲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抹刺目的红。噬魂誓的损耗本就没完全恢复，这一击身子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踉跄着后退了三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青瞳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鹤闲羽。"江影归心头一揪，平静的目光瞬间被寒锐取代。他没有实体兵刃，可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心念一动，体内沉睡的剑魂应声而醒。
剑灵纹猛地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穿透衣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凌厉的剑影，一道凝练的剑气从他掌心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带着《清剑诀》独有的净化之力，如同一道春日暖阳，直刺向那只为首的傀儡！
“噗嗤！”剑气穿透黑袍的瞬间，傀儡身上的黑气像春雪遇沸水般迅速消融，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原本僵硬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可江影归毕竟是头一回在实战中引动剑气，对力量的控制力尚浅，狂暴的剑气在经脉中肆意冲撞。，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别硬撑。"鹤闲羽咬着牙，强忍着体内剧痛扑过去扶住他，指尖刚触到他冰凉的手腕，便毫不犹豫地渡去一缕灵力。
可那灵力里，不可避免地裹着噬魂誓的阴寒！她知道这誓力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可此刻别无他法，若江影归灵力紊乱失控，两人今日都要折在这忘川古道上。
灵力入体的瞬间，江影归浑身一僵，经脉像被冰锥狠狠扎着，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可他看着鹤闲羽的脸、嘴角不断渗出的血迹，硬是咬着牙没推开她，反而强撑着运转体内剑气，又一道净化之力射向扑来的傀儡。
“噗！噗！”两声闷响，两只傀儡应声倒地，化作黑泥，可更多的傀儡蜂拥而上，黑气在古道上弥漫开来，几乎要将天光都遮蔽，腥臭的气息越来越浓，呛得人喘不过气。
鹤闲羽的身子越来越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傀儡身影都有些重影，可她还是死死撑着，眼睛里映着漫天黑气，却没有半分退缩。
她答应过要护江影归周全，就算魂飞魄散，也不能食言。鹤闲羽深吸一口气，正想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催动青灯，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噬魂誓似被彻底惊动，阴寒的力量瞬间蔓延全身。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一道墨色身影如疾风般从古道旁的竹林中掠出！那人以一节老竹为簪，束起半头泛青的长发，眼瞳像浸过墨的砚池，深静通透。
正是竹砚。他手中握着一支砚骨竹笔，笔身泛着墨香，笔尖凝着浓醇的墨色灵力，“唰！唰！唰！”手腕轻挥间，数道墨色光刃如利刃般射出，精准地钉在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傀儡身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傀儡瞬间僵住，随后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黑屑。
在暗处藏匿的雪牙见竹妖出现，面色微惊。
鹤闲羽愣住了；她并不认识这竹妖。可他的术法干净利落，显然是个修为不浅的硬茬。
竹砚却没看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密林阴影的方向，眉峰动了动。那道隐藏的狐妖气息，带着儿时在苍梧山见过的熟悉感，像极了当年那个塞给他狐毛娃娃当信物的小狐狸？
此刻的雪牙只觉得后背发凉
竹砚想。可多年未见，容貌气息或许早已改变。
江影归靠着清剑诀稳定剑气，咬着牙与竹砚配合，金色剑气与墨色光刃交织成一张网，将最后几只傀儡尽数击溃。
黑气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满古道，可江影归彻底支撑不住了，腿一软便倒在鹤闲羽怀里，浑身烫得吓人，体内剑气依旧在乱冲乱撞，疼得他死死咬着唇，却硬是没吭一声。
"江影归。"鹤闲羽急得声音发颤，想再渡灵力，却发现自己已是油尽灯枯，连一丝灵力都引动不了，只能死死抱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够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喝突然从密林里炸开，打破了古道的沉寂。雪牙再也看不下去了，红瞳里蓄满的泪水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沙地上。
她身形一晃，便从阴影里冲了出来，跑得太急。狐毛短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睫沾着水汽，带着满心的焦灼与心疼，直奔鹤闲羽身前。
"鹤姐姐，别撑了……别再硬撑了…"雪牙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两人，声音哽咽着，"我带你们走，去我在这附近搭的竹屋，那里有隐灵结界，安全，能好好疗伤……"
竹砚看着突然冲出来的雪牙，墨眸里闪过明显的诧异。那栗色短发、红瞳，还有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真的是当年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叫着“竹砚哥哥”的小狐狸？
竹砚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雪牙已半扶半抱着鹤闲羽，另一只手死死托着江影归的胳膊，急切地往古道一侧的密林深处走，脚步异常坚定。
鹤闲羽愣住了，看着雪牙泛红的眼眶、紧绷的侧脸，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意外、是疑惑，还是难以言喻的暖意。
江影归靠在雪牙肩头，意识已有些模糊，却隐约听到了雪牙的声音，眉心蹙了一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竹砚站在原地，看了眼地上残留的傀儡黑泥黑屑，又看了眼雪牙带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提步跟了上去。帮雪牙扶住了江影归。
不管是不是当年的小狐狸，这忘川古道凶险重重，那两人伤势极重，多个人便多一分保障，更何况，他心里也藏着一丝想确认“故人”的念头。
风沙依旧在古道上呼啸，卷起满地沙砾，一行人向藏在密林深处的竹屋走去。
那里，有一场积压已久的误会，一段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第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