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阪密林深处的竹屋,被隐灵结界保护着。风穿林而过,留下沙沙叶响,将忘川古道的血腥与风沙彻底隔绝在外。
雪牙喘得胸口起伏,半扶半抱将鹤闲羽安置在铺着软竹席的榻上,指尖刚触到她肩头,就被那冰寒中透着灼痛的温度惊得红瞳一缩。鹤姐姐身上的“诅咒”,又重了。
雪牙刚转身想去扶江影归,就见他单手撑在竹桌边缘坐下了,脸色白如宣纸,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显然体内剑气还在乱冲乱撞。
竹砚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目光黏在自己腰间那个狐毛娃娃腰饰上,那毛色早已褪得发浅,一只眼睛用红线草草绣了个圆点,另一只还空着,是当年那个小不点硬塞给他的“信物”。
此刻那“信物的主人”正背对着竹砚忙活,栗色头发上沾着草叶和细沙。
"鹤姐姐,你先含着这个。"雪牙摸出个磨得光滑的竹盒,打开时飘出一缕清苦药味,里面躺着几粒圆润的药丸,"这是我用山参、玉竹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炼的清灵丸,能压一压你身上的“诅咒”。"
鹤闲羽半睁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心中含疑。但还是含着药丸,药汁入喉,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散开,抚平了体内那股反复撕扯的痛感。
鹤闲羽声音微弱却清晰:"雪牙…你怎么突然会在这里?"
雪牙指尖抠着竹盒边缘,红瞳里闪过慌乱,她不敢说自己是带着命令来的。
"我……我不放心你。"雪牙垂下眼睫,雪白的睫毛轻轻颤动,这话是真的但没说全。
雪牙确实不放心鹤姐姐,可也确实收到了父亲的命令。让她限期将江影归带回妖界,她知道,妖皇的命令,没人能违抗,只是她实在舍不得让鹤姐姐为难,更不想对江影归动手。
江影归靠在竹椅上调息,体内躁动的剑气被竹屋里的灵气温和了些许。他闻言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雪牙紧绷的侧脸上,声音不高,却有洞穿人心的锐度:"只是不放心?"
雪牙被问得一噎,脸颊瞬间涨红,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心中满是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笑声打破了这份窘迫:"小狐狸,两百多年不见,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撒谎就脸红?"
雪牙猛地回头,正好撞进竹砚的眼眸里。那双眼瞳如玉一般,通透又温和。她愣了愣,视线不由自主往下滑,一眼就看到了竹砚腰间那只缺了只眼睛的狐毛娃娃。
那是雪牙儿时用自己掉的狐毛搓了线,笨手笨脚缝的,当时还笑着说:"竹砚哥哥,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陪着你。",没想到,他居然戴了这么多年。
"你、你是…"雪牙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敢置信。
竹砚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指尖轻轻勾了勾腰间的狐毛娃娃,眼底含起笑意:"怎么,认不出了?当年是谁,把这只缺眼睛的狐狸塞给我,还说要是我敢弄丢,就咬断我的竹根?"
"竹砚哥哥!"
这一声喊出口时,雪牙几步就冲到竹砚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雪白色的眼睫兴奋地颤动,伸手想碰那狐毛娃娃,又怕碰坏了似的缩了回去:"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娃娃…你居然还带着!我还以为你早就扔了…"
"宝贝,哪能说扔就扔?"竹砚指尖轻轻碰了碰雪牙短发上的草叶,动作温柔,像小时候那样。"我听说忘川古道有傀儡出没,竹族派我来查探,没想到会遇到你。还有鹤姑娘,江公子。"
竹砚顿了顿,看着雪牙的小脸,补充了一句:"当年你走后,我找了你五十年,后来竹族有长老病重,我不得不回去主持族务,这才断了线索。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雪牙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起来:"好!我现在可厉害了,能自己炼药,能用法术,还能耍绳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狐狸了。"
看着两人相认的模样,鹤闲羽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她侧头看向江影归,见他脸色好了些,轻声道:"江影归,在古道你护住我了。"
江影归没回应只摇摇头,从怀中摸出那枚冰晶剔透冰魄莲。花瓣上凝着霜花,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他动作很轻的递给鹤闲羽。
鹤闲羽看着冰魄莲,又看了看江影归,他才开口:"我想,还可以再护你一次。"
"多谢。"她轻声道,声音里多了些真切的暖意,接过冰魄莲。
雪牙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这就是冰魄莲吗?真的找到了,不愧是鹤姐姐和江影归。就是可惜只能一个人用。"
江影归笑了笑道:"给鹤闲羽就不会可惜。"这话听着鹤闲羽心里暖暖的,她脸上也挂上了红晕。
众人歇在竹屋中,状态好转,一时无话,唯有窗外林风簌簌。鹤闲羽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雪牙身上,忽然开口。
她看向雪牙,眼神认真:"你说你跟着我们是不放心我,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藏着事。对吗?"
雪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知道瞒不过鹤闲羽,索性咬了咬牙,坦白道:"是…我父亲,他是妖皇。他让我带江影归回妖界,说他是断界剑所化的剑灵,能对抗旧仙·螝。"
这话一出,鹤闲羽微惊,显然没想到雪牙的父亲竟是妖皇。
雪牙连忙补充,语气急切:"但我父亲他不可怕。真的!他当年抛弃我和母亲,或许有苦衷。他这次下令虽严,但没有逼我的意思,只是…只是妖皇的命令,我不好违抗。可我也不想鹤姐姐受伤。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到最后,她眼圈红了,声音里满是无措。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血脉亲情,她夹在中间,喘不过气。
竹砚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急,总会有办法的。旧仙·螝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妖皇既然想对抗他,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看向鹤闲羽和江影归,墨眸里带着考量:"我此次出来,主要是查探傀儡的踪迹。竹族那边还有族务要处理,不能久留,也没法跟你们同行。"
雪牙脸色黯淡,心里满是失落:"竹砚哥哥……"
"但我能帮你们。"竹砚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竹纹的令牌,递到雪牙手中。"这是竹族的通行令,凭着它,妖界各地的竹妖都会给你们提供帮助。等我处理完族务,就去找你们。到时候,可别再像现在这样,一遇事就哭鼻子了。"
最后一句带着调侃,雪牙听得鼻子一酸,紧紧攥着那枚竹牌,重重点头:"我知道了。竹砚哥哥,你也要好好的,我等着你。"
竹砚笑了笑,又看向鹤闲羽和江影归,微微颔首:"鹤姑娘,江公子,雪牙性子直,心地纯善,往后还请多照拂一二。旧仙势大,你们一路保重。"
鹤闲羽轻轻点头:"多谢竹公子,你也保重。"江影归亦颔首致意。
竹砚最后看了一眼雪牙,目光在她红瞳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腰间的狐毛娃娃,转身推门走了出去。竹门轻轻合上,留下一道温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
竹屋里静了片刻,雪牙攥着竹牌,看了看榻上的鹤闲羽,又看了看坐在竹椅上的江影归,误会解开了,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虽然竹砚哥哥不能同行,但她还有鹤姐姐。
"鹤姐姐,江影归。"雪牙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等你们伤好了,我们就一起走。妖皇那边,我去说。我相信父亲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一定能找到两全之法,一起对抗旧仙。"
鹤闲羽看着她眼底的光,青瞳里满是暖意,轻轻点了点头。江影归笑了笑眼波温润,带着认同。
隐灵结界依旧笼罩着竹屋,将所有凶险都挡在外面。屋内的三人,虽各有心事,却在这一刻,悄然定下了同行的决心。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只要彼此扶持,便总有希望可循。
——第九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