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祠的木门被风雪推得“吱呀”作响，那道逆着雪光的身影刚跨过门槛，雪牙扣着绳镖的指尖就是一顿，眼里的警惕骤然掺了几分诧异，脱口而出："兰泽？怎么是你？"
江影归护在鹤闲羽身后的动作顿了顿，体内凝聚的剑气释放。鹤闲羽也抬眸望去，只见来人青丝如瀑，发间缀着几朵未染雪尘的幽兰，仿佛刚从兰谷中走来。
他身形高挑修长，江浔剑斜挎在腰间，剑穗上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正是妖界那位以心善闻名的兰花妖，兰泽。
兰泽的目光先落在雪牙紧绷的脸上，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润得像浸了晨露的兰叶："雪牙姑娘，别来无恙。"
兰泽的目光掠过她腰间隐隐露出的绳镖，又转向鹤闲羽，看到她嘴角未干的血迹时，"鹤姑娘，你这是受伤了？"
"少装模作样。"雪牙往前跨了一步，满是防备，"你不安心做你的信使，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看这架势，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雪牙跟兰泽曾在妖界有过几面之缘，知道这人虽受妖皇所托，偶尔会帮着传递消息、巡查妖界边境，却从不是嗜杀好斗之人，更不屑做围追堵截的事，可此刻兰泽出现在这里，显然来者不善。
兰泽没有否认，只是语气沉了沉，目光最终落在江影归身上，准确地是落在他左臂衣袖上，隔着布料就是剑灵纹，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凌厉剑气。"我此次前来，是奉妖皇之命，要带江影归阁下回妖界。"
"回妖界？"雪牙瞬间炸了毛，绳镖的寒光在篝火下闪了闪，"回去做什么？把他当成镇压旧仙的工具摆弄，还是像囚鸟一样关起来？兰泽，我可记得你从前最不齿这种强逼人的事。"
兰泽的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没有动怒："雪牙姑娘，妖界有妖界的规矩，我既受妖皇恩惠，便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他看向江影归，语气诚恳了几分，"妖皇有令，断界剑灵现世，需带回妖界看管。若阁下肯归顺妖皇，日后便是妖界的贵客，妖皇也会动用一切力量帮你抗衡旧仙；若不肯…我只能…强请。"
江影归握紧了鹤闲羽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更加坚定，体内的剑气再次悄然凝聚，指尖泛着淡淡的金光："我不会跟你走。我的命运，不该由妖皇来掌控，更不会做任何人的工具。"
江影归的目光直直看向兰泽，带着质问，"旧仙能精准找到我们，潜入我的梦境蛊惑我，是不是跟妖界有关？你们到底想从旧仙身上得到什么？"
兰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问题，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鹤闲羽，语气里多了几分犹豫："鹤姑娘，妖皇有密令，雪牙姑娘是狐氏一脉，不可伤她分毫。但江影归阁下……我必须带他走。"
"我绝不会让你带走他。"鹤闲羽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虚弱，但字字清晰，"他刚从旧仙的蛊惑中挣脱，好不容易才认清自己的心意，若再被你们带去妖界，与重新化形为断界剑有什么区别？"
鹤闲羽抬手握紧了膝头的青灯，清辉微微流转，将三人笼罩其中，虽不足以伤人，却也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兰泽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那份毫不退缩的坚定，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软了下来："鹤姑娘，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在瘴毒沼救过的那只被瘴气所困的小兰妖吗？那是我族最年幼的后辈，当时他误闯瘴气林，险些丧命，是一只鹤妖帮助了他，又渡了他一缕灵力，才让他活了下来。"
这话让鹤闲羽微微一怔，她仔细回想了片刻，并无记忆。但不等开口。
雪牙也随即反应过来，红瞳亮了亮："所以你是故意来放水的？就因为鹤姐姐救过你的族人？"
兰泽没有直接承认，因为自己也不确定鹤妖的身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目光扫过祠外漫天飞舞的风雪："我来时，已经遣散了身后跟着的大半妖兵，只留了两个心腹在远处待命。你们现在往东边走，那里有一片寒林，林深雪厚，妖兵暂时不会搜查到那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寒林深处，我曾布下一道兰障，若遇到危险，可躲进兰障之中，能暂避一时。"
江影归和鹤闲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雪牙忍不住追问："你这么做，就不怕妖皇怪罪吗？违抗妖皇的命令，可不是小事。"
兰泽苦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江浔剑的剑柄："妖皇要的是断界剑灵，不是赶尽杀绝。我这么做，也算给双方留了余地。"他看向江影归，语气郑重，"阁下，妖皇的耐心有限，这次我能帮你们脱身，下次就未必了。你们尽快想清楚日后的路，若想抗衡旧仙，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
"多谢提醒。"江影归微微颔首。不管兰泽的初衷是什么，他此刻的举动，确实是帮了他们大忙。
鹤闲羽靠着江影归，缓缓站起身，雪牙紧跟在两人身后，快步向门口走去。经过兰泽身边时，雪牙停下脚步，小声道："兰泽，谢谢你。妖皇要是追责，你…自己也小心点。"
兰泽看着她眼底的担忧，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笑容："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你们快走吧，再晚雪势更大，就难走了。"
三人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寒风裹挟着碎冰打在脸上，生疼刺骨，可他们的脚步异常坚定。
雪牙走在最前面，凭借着狐妖敏锐的感知，在积雪中寻找着前行的路；江影归扶着鹤闲羽，尽量替她挡去一部分风雪；鹤闲羽则凝神戒备着四周，以防有意外发生。
看着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兰泽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指尖轻轻一捏，玉符瞬间碎裂，化作一道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兰泽才转身看向风雪的另一头，那里，两个黑衣妖兵正快步走来。
"兰泽大人，为何放他们走了？"其中一个妖兵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不解。
兰泽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清冷："妖皇要的是活的断界剑灵，不是尸体。他们此刻身受重伤，强行抓捕难免会两败俱伤，倒不如放他们暂且脱身。"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一旦他们离开寒林，立刻向我汇报，切记，不可擅自行动。"
"是！"两个妖兵不敢多问，躬身应道，随即转身隐入了风雪之中。
荒祠里，篝火还在跳动，火星噼啪作响，却已没了刚才的暖意。兰泽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门口漫天的风雪，眉头紧紧皱着。他知道，这次私自放走江影归三人，迟早会被妖皇知晓，后果难料。
可他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鹤闲羽为了保护同伴拼尽全力，看着江影归被强行带回去沦为工具。
更何况，他心中也有疑虑。旧仙沉寂多年，此次突然异动，又恰好与断界剑灵现世撞在一起，这一切太过巧合。妖皇急于将断界剑灵带回妖界，究竟是为了抗衡旧仙，还是另有图谋？
兰泽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之中，而断界剑灵江影归，注定会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
与此同时，风雪中的三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寒林走去。雪牙忍不住嘀咕："没想到兰泽还挺够意思，不过那寒林真的安全吗？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鹤闲羽摇摇头，青瞳里映着漫天飞雪："不会。兰泽若想设陷阱，不必费这么大功夫，更不会特意提醒我们兰障的事。"她看向江影归，语气里带着担忧，"只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影归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力量，眼神坚定："再难也不怕，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他抬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寒林轮廓，风雪依旧呼啸，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
三人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坚毅。
——第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