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卯时初刻。
“臣有本要奏。”
下面一位老臣走到殿中央,手持笏板。
龙椅上的萧觉目光幽幽,落到下面的人身上,他随意道,“爱卿既然身体不适,就不必来上早朝了,大雁子民会对你感恩戴德的。”
姜尚背脊挺直,“臣有本要奏。”
金銮殿内站了乌泱泱的人,不少的目光都聚在萧觉和姜尚身上。
明里暗里的打量让萧觉只觉得心间发痒,一双双的眼珠子明晃晃的,要是刺破会是什么样呢?
“讲。”
姜尚开口道,“近来恭州之地旱灾频发,臣昨日夜观天象,黑夜飞星扫尾,恐怕南方有大灾,结合旱灾,还请陛下早日定夺。”
此言一出,底下议论纷纷。
历朝历代天有异象,天降灾祸于朝民,自然和天子脱不了干系。
前朝君主在位时,治国残暴,宫闱死伤无数。
后逢三年大旱,荧惑守心,被逼无奈之下只好写下罪己书昭告万民,后来果然天降大雨,万民庆贺万岁。
至于恭州事宜,金銮殿内的人倒不关心,昨日后宫的事情他们自然有所耳闻,想不到今日姜尚就来上早朝,话里暗搓搓的都在将萧觉把与远在千里的恭州挂钩。
“丞相什么时候通晓天文地理了?真是给朕一个惊喜。”
冠冕前的旒珠垂下来,遮住天子面容,似乎将所有的非议都阻挡在外侧,底下大臣也瞧不见他的脸色。
“臣也是为大雁着想!自古以来,流星摆尾都和天灾息息相关,臣一见便来向陛下禀报。事关国事,臣不敢耽误。”
明明灭灭里,萧觉抬起头,面色平静,“既然丞相如此关心恭州旱灾,朕特许丞相担任此行救援恭州的主力。”
姜尚显然没想到事情会朝这种方向发展。
他垂首蹙眉思索对策,身子微微朝后倾斜,目光和其中几位朝臣对视,点中当即错开。
朝臣大惊失色,底下议论声快要掀翻金銮殿殿顶。
“不可!丞相年事已高,此去恭州路长水远,恐怕难以胜任。”身后一位朝臣跪在姜尚身边。
“是啊,是啊,恭州偏僻,又伴有干旱,姜大人此去凶多吉少。”
“恭州穷山恶水,民众大多野蛮成瘾,况且灾民性情凶恶·····”
······
“是啊,恳请陛下三思。”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乌泱泱的人跪了满殿。
“既然爱卿们都这么说了······”天子话音一转,“那就替丞相一起吧。”
萧觉忧心懊悔的道,“是朕考虑不周全了,丞相年老体衰,想来不能胜任,那就有劳其他爱卿了。”
下面跪一排的朝臣瞠目结舌,“······陛下,陛下三思。”
虽说他们是想保下姜尚才出列,但是并不代表他们愿意去受苦。
刚刚列举的种种,现在全都砸到他们头上了。
他们晕乎乎的还想挽回。
却见萧觉将一本奏折往下一扔,“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下总算没人上前做“英雄”了,毕竟刚刚所说句句属实,恭州偏僻,最养蛮民。
人都退下后,姜尚立马换了一副姿态,摆出一副爱子心切的模样。
“陛下,柏儿被臣溺爱惯了,哎,还请陛下看在臣为国尽了一份绵薄之力的份上,可以不要计较他的一些小事和顽劣。”
姿态谦卑,言辞恳切。
萧觉漫不经心的看着金銮殿中央的人,当朝丞相,脊骨弯曲的求他,不管真心与否,骨头弯了就是事实。
想及此,萧觉语气诚恳道,“丞相放心,他在后宫好吃好喝的供着呢。”
“对了,昭容极喜爱弹琴,前日给朕弹了一晚上,朕极喜欢。”
话音一落,姜尚被宽大朝服遮住的面目突然狰狞起来。
萧觉这个有娘生没娘养地野种,蹬鼻子上脸。
他抬起脸,恢复了平日里的铁骨铮铮,“陛下,柏儿只是太喜欢你,当初执意入宫,臣实在是······”
萧觉静静等他下文。
“臣疼他二十年,也是没有办法啊,还望陛下怜惜。”
两侧的窗棂雕龙附凤,不知是不是巧合,一条金灿灿的龙纹正好投在萧觉身上,配上他年轻恣意的面容。
俯视下来,佐以蟠龙柱和朱漆柱,年轻的帝王笼罩在盛大的金色光晕里,威严又神圣。
底下的姜尚出神片刻,心中后知后觉的闪过后怕。
他们大雁的天子,是真的长大了。
——
“陛下驾到——”尖细高昂的传报声传来。
迟宁雪立马放下刚刚的冰镇西瓜,在殿内快速浏览一圈,见桌子上还摆着不知闲置了多久的月例账本。
有种上中学时讲小话被抓包的慌张感。
在青禾迷茫的眼神里,他脑子一抽几步走到床边拿起账本。
在一众“参见陛下”的声音中,他意识到什么,起身行礼。
看来摆烂还是有负罪感啊,迟宁雪想。
“元君刚干了什么呢?”萧觉走进殿内,在迟宁雪对面坐下,看他手中的账本挑眉,看得出他很惊讶。
“在忙吗?那朕岂不是打扰了?”
迟宁雪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尖,“没呢。”
萧觉看他神色,看戏一般看向青禾,“元君刚做了什么?”
青禾看了眼迟宁雪后背,半蹲回话,“元君刚刚,做了挺多事的。”
吃冰镇西瓜,到殿外荡秋千,翻着账本打量哪里可以溜出宫玩······
还站在外面垂丝海棠下,发了很久愣,不知在想什么。
“哦?元君真的是大忙人。”萧觉笑着从迟宁雪手里抽出账本,翻了翻。
他嗯了声,疑惑的看着其中某页,指道,“为何上月姜昭容的月例会少那么多?”
位份不是这个月削的吗?况且按照昭容也不该那么低。
迟宁雪鼻尖发痒,四月初吃冰镇西瓜的报应来了,他揉了揉鼻子,脑子里面想着为什么姜映柏月例会是由平时的一半。
哦,当时姜映柏晨省后对他大装特装了一通,事后他在喂鱼的时候顺便削了他一半的银子。
见迟宁雪迟迟没回话,萧觉从手中账本中抬眸,见对面的人正绞尽脑汁的斟酌措辞。
“回陛下······”此人太装,我实在看不惯,所以顺手替你惩治装货了。
“姜昭容当时对我多有不敬,所以才扣他银子。”
迟宁雪吸了下鼻子,和萧觉对视。
萧觉眨了下眼睛,将账本重新放到迟宁雪手心。
“朕知道了。”
殿外风起,垂丝海棠的树叶沙沙响,败落的花瓣被卷到殿内,散了一地。
迟宁雪不舒服的揉揉鼻子,低头翻了翻账本。
他心下叹息,萧觉什么时候走啊,难道要一直守着他看账吗?
“朕今日发现,元君长得确实冠绝九州。”
萧觉托着下巴,看向外面堆叠粉白的海棠。
看他脸色,像是说了句家常话。
迟宁雪茫然的抬起头,没搞懂萧觉什么意思,没在意的点点头,“多谢陛下夸奖。”
翻了一页后,秉承礼尚往来的原则,迟宁雪重新抬头,认真道,“陛下也好看。”
不是客套话,他是真的觉得萧觉这张脸无可挑剔,简直就是女娲得意之作。
听罢,萧觉不甚在意的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