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留下来用晚膳吗？”
萧觉起身要离开时，迟宁雪随口问了一句话。
在他看来，这和平时要出去吃饭路上遇到熟人，碍于面子流程化的问一句，“对啊，我去吃饭，你要和我一起吗？”
能说十之九成的人都是正常人，并且拒绝。
可惜，萧觉明显属于那十之一成的人，脸皮极厚且无耻。
“元君相邀，这番美意朕岂能拒绝？”萧觉点点头，“朕同意了。”
“嗯，那臣恭送陛······”
纳尼？
迟宁雪脸色变幻无穷，最后只得接受自己又要伺候他吃饭的事实。
看着萧觉唇边的笑意，迟宁雪真的很想把巴掌甩他脸上。
他调整呼吸，笑道，“那陛下快些入座吧。”
萧觉与他擦肩，走到红木桌前，在迟宁雪看不见的地方，唇角扬起由衷的笑意。
佳肴被呈上桌，香气四溢，令人食欲大动。
迟宁雪按往常一样问他，“陛下有喜欢的吗？”
“元君喜欢什么，朕就喜欢什么。”
“那陛下先喝一点鲫鱼汤吧。”
这平时的一日三餐和其他殿不一样，铺张一大桌子菜，最后尽力去雨露均沾。
栖梧宫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根本就没有他不喜欢吃的。
萧觉见他端起瓷碗喝了一口，“好喝吗？”
“嗯？”迟宁雪咽下鲫鱼汤，“好喝的，快喝吧。”
不要像上次一样搅来搅去，最后又不喝。
见迟宁雪咽下鱼汤，萧觉姿态优雅的拿起调羹，将鲫鱼汤慢慢送入口中。
汤汁浓郁，味道鲜甜，细品之下还有一丝味甘。
“嗯，不错，元君品味不错。”
终于见他说了句中听的话，迟宁雪眼眸弯起，里面像碎了一湖星星。
“是吧？陛下觉得好喝多喝一点。”
他丝毫没有刚刚苦逼的“加班”负担，既来之则安之。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平日里好像也没什么人可以分享，这样一看，好像也不错。
——
深夜，锦宁宫。
迟宁雪睡得正香，耳边却被急促慌乱的呼喊声吵醒。
他从软被里面抬起头，“青禾，怎么了？”
青禾走进殿内，神色焦灼，拿起放在梨花木架上的外袍，“元君不好了，陛下犯病了。太医署的人已经去了，元君快些起身吧。
犯病了？萧觉的疯病犯了吗？
他闻言立马起身，顺着青禾的动作穿衣，“他现在怎么样？”
一想到萧觉可能大杀四方，迟宁雪就眉头紧锁。
“他上次犯病说什么时候？”迟宁雪被按到铜镜前，青禾招呼几个宫女给他梳冠。
她挑了一根白玉簪，“上次是很久以前了，元君还没进宫，快点，手脚利索点。”
几名宫女见状手中动作更快。
上了轿辇后，迟宁雪手心冒汗，脑子里面无不在想萧觉发起疯病来是什么景况。
他的心像悬在峭壁上，就等着一声令下，宣判他是死是活。
“落——”
迟宁雪深吸一口气，掀开前帘走下去。
承泽殿的重檐歇山顶就如巨兽一般，在深夜里蛰伏，大开的殿门里面透出光亮，却无法给人安全感。
反倒是引诱猎物循着光线进入。
里面传来几声尖叫和怒吼声，迟宁雪踌躇不定的脚步立马顿住，他定了定神向内走去。
里面灯火通明，烛光摇曳，盘龙柱金光灿灿。
拐过外殿，经过流沙屏风后，入目跪了几个侍从和一地太医，临福也跪在内殿外，佛尘被甩出去老远。
迟宁雪心脏狂跳，咬咬唇心一狠就推开虚掩着的朱漆大门，提起衣摆走进去。
里面光线骤然暗下来，桌子案几在殿内东倒西歪，边角被剥去红绸布。
满地碎瓷残玉中，年轻的天子跪在其中，姿态狼狈。
他左手撑地，掌心搭在碎瓷器中，右手死死按在头部右侧，见有动静，偏头看过来。
迟宁雪被这一眼看得后退一步，简直想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萧觉见私人领地被侵犯，双眸赤红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呃。”萧觉低头，将身体埋得更低了些，整个人几乎要俯进碎渣里。
迟宁雪见地上已经有鲜血漫出，心里默念一句，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上前蹲到地上，试探的拉住萧觉的手腕。
别躺在碎渣里面啊，你看你血流了一地了都。
靠近了才发现，萧觉身体正在微微发抖，迟宁雪心里有些复杂，单膝跪下陪在他身边。
膝盖很快传来濡湿，迟宁雪知道自己染上了萧觉的血。
他看着蜷缩在血泊里面的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轻轻扣住他的肩膀想看看他的情况。
这下萧觉没绷住劲，迟宁雪见他脸色却把要说的话卡在喉咙。
萧觉脸色苍白，连颊边的红痣也一并失去色彩，额头冷汗涔涔。
平时幽深不见底的黑眸在烛光下竟透出一丝茫然和空洞。
迟宁雪拧眉，他看着萧觉紧紧按住的太阳穴，下面青筋暴起。
心中有些疑惑，他这症状，怎么看都好像是偏头痛？
他慢慢换了一个姿势陪他跪在一地尖锐碎片里。
他小心翼翼地让萧觉肩膀靠着自己，双手慢慢抚上他后颈中间凹陷的风池穴和头顶的百会穴，力度轻柔的按摩。
他控制着自己手心力度，内心道，他也是听老中医道听途说来的，别为难他啊。
低头看现在已经疼得身体有些发虚的萧觉，迟宁雪脑中疑惑不断。
难道他们所说的疯病就是这个？
这种偏头痛症状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被冠上“暴君”的称呼吧？
登基年初，宫闱流言四起。
到底是真的暴君，还是被有心人推波助澜呢？
迟宁雪偏头看向窗外，听到外面不停有簌簌海棠的声音。
黑夜里，人总是容易把毫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迟宁雪又想到御花园那个秋千，传说中那个先帝妃子的秋千。
而萧觉的反应却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那个所谓的妃子应该是他早逝的母妃。
总之关系匪浅。
殿内灯光微弱，迟宁雪心猛地一跳。
又想到青禾说萧觉的病与太后和幼年阴影有关。
能坐上金銮殿那把椅子，难道就一个头痛之症就能让萧觉有那么大反应吗？
太后姜姝，早年宫斗冠军，那就是将萧觉母妃压了一头啊。
“宫中皆知，萧觉与太后素来不合。”青禾当时和他随意说的一句。
一个少年帝王，权谋心机、文韬武略样样不输，但幼年失恃。
很早就有了的疯病、很小就被后宫活吞了的母后、幼年阴影和坐上太后之位成为赢家的姜姝。
会不会他如今的样子和母妃的死有关呢？
而母妃的死又和······
面前的身体动了动，急喘着要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