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桑宁指尖攥着黄铜门把，顺时针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轻响，门锁扣死的瞬间，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这栋承载了原主无数委屈的房子，她一秒也不想多待——三伯娘陈荷花看她的眼神像盯肥肉，指不定哪天就会撬门进来翻找父母留下的东西。
再过两天，下乡的知青专列就要开了，必须赶在这之前把房子卖掉，既能换笔钱置办下乡用品，也能彻底和季家撇清关系。
她揣着房产证往巷口走，初秋的风卷着槐树叶落在肩头，可季桑宁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
原主是个十足的“宅性子”，自打父母因公牺牲后，在季家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街坊邻居只知季家有个沉默的侄女，却没人叫得出她的名字。
“找谁帮忙卖房呢？”
她对着街对面的裁缝铺发愣，手里的房产证被攥得发皱，原主的社交圈窄得像根细针，翻遍记忆，竟连个能搭话的熟人都没有。
“朋友？”这个词突然在脑海里蹦出来，紧接着，一张带着虎牙的笑脸清晰起来——苏燕。
那是原主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也是唯一肯对她伸出援手的人。
季桑宁记得，有次陈荷花因为丢了块手绢，把原主按在柴房打了半宿，还扣了一天的饭。
原主拖着满是青紫的胳膊去学校，早读课没上完就眼前发黑，是苏燕从书包里偷偷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麦麸面包，塞到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快吃，别让老师看见。”
从那以后，苏燕总变着法给原主带吃的，有时是半块玉米饼，有时是几颗炒花生；
原主则趁着午休，帮苏燕补习她最头疼的数学——苏燕偏科严重，数学总拖后腿，原主却能把复杂的几何题讲得明明白白。
一来二去，两个姑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原主甚至敢把季家的糟心事说给苏燕听，每次苏燕都气得攥紧拳头，说要找陈荷花“算账”，最后都被原主拦了下来。
“对了！苏燕的爸爸是机械厂的副厂长啊！”
季桑宁猛地一拍大腿，力道重得让她自己都疼了下。
机械厂副厂长认识的人多，说不定就能牵线找到买主。
她刚要转身往苏燕家的方向走，身后就传来清脆的喊声：“桑宁！桑宁！这里！”
季桑宁回头，只见供销社门口站着个穿淡蓝色格子裙的姑娘，乌黑的马尾辫随着挥手的动作晃悠，笑起来时嘴角两边各露一颗小虎牙，活像只机灵的小松鼠——正是苏燕。她怎么会在这里？季桑宁心里纳闷，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挪。
苏燕见她过来，快步迎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旁边的老槐树下带。树荫浓密，挡住了正午的日头，苏燕的指尖带着点凉意，却攥得很紧：
“刚喊你好几声，你站在那儿发呆，是不是季家又欺负你了？”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撸起袖子就要往季家的方向走，“我去找陈荷花理论！凭什么总欺负你！”
“别去！”
季桑宁连忙拉住她，把她往回拽了拽，“我没事，真的。倒是你，怎么在供销社门口？来买东西？”
一提这事，苏燕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着，声音低了不少：“我要下乡了。”
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语气里满是委屈，“我们家就我没工作，街道办都上门催了三次。
我妈本来想托关系给我买个工厂的临时工名额，结果我奶奶死活不同意，
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要工作也是给你弟弟留着’——我弟明年才够下乡年龄，她舍不得，就把我推出去了。”
苏燕眼眶有点红，又吸了吸鼻子：“我妈拗不过奶奶，只能带我来供销社买下乡用的东西，她还在里面跟售货员阿姨砍价呢。
我刚从里面出来透气，就看见你站在大街上，还以为你又被季家赶出来了。”
听着苏燕的话，季桑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飞快地冒了出来：
她手里不是有份供销社的正式工作吗？当初父母牺牲后，国家给家属留了个转正名额，本该是她的，结果陈荷花知道后，非要抢给她女儿季春春，还偷偷给她报了下乡。
与其让这份工作便宜季春春，不如卖给苏燕——既帮苏燕解决了下乡的难题，自己也能拿到钱，还能借着苏燕父亲的关系找买主，简直是一举三得！
她按捺住心里的狂喜，拉着苏燕的手，眼神亮闪闪的：“燕子，你信我不？
我有办法帮你不用下乡。你先把罗姨叫出来，我跟她细说。”
苏燕虽然纳闷好友怎么突然有了办法，但看着季桑宁笃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我信你！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叫我妈出来！”说完，她转身就往供销社里跑，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没等多久，季桑宁就看见苏燕领着一位中年女人走了过来。
女人穿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白色缠枝纹，针脚工整，一看就是精心缝制的；下身是藏青色的直筒裤，裤线熨得笔直，衬得她身姿挺拔；
脚上的黑色低跟皮鞋擦得锃亮，连鞋尖的弧度都透着精致。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大概装着刚买的东西，走近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就是桑宁吧？阿姨叫罗文，你喊我罗姨就行。燕子说你有办法帮她？”
季桑宁定了定神，开口道：“罗姨，我父母牺牲后，国家给我留了个供销社的正式工作名额。
但我三伯娘想把这名额抢给她的女儿，还偷偷给我报了下乡，我没办法，只能把这份工作卖掉。
我想着，燕子刚好需要工作，不如……”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罗文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一个有正式工作的姑娘，怎么会愿意去下乡？
季桑宁连忙把这些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陈荷花怎么抢她的东西，怎么逼她下乡，原主怎么被虐待……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听得苏燕在旁边不停抹眼泪。
“妈，桑宁说的都是真的！”
苏燕拉着罗文的胳膊，哽咽着补充，“以前她总被季家欺负，连饭都吃不饱，还是我偷偷给她带吃的……她要是有办法，怎么会愿意放弃供销社的工作？”
罗文看着季桑宁瘦瘦小小的身形，再想起女儿说的话，心里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她伸手握住季桑宁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
“桑宁，好孩子，委屈你了。”
阿姨信你，也谢谢你肯帮燕子——这份情，我们家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