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靠在楼梯间的白墙上,指尖还残留着被陆则衍碰过的触感。像有细小的电流顺着血管爬上来,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她摸出手机,林安的消息恰好弹进来:“刚听苏明宇说陈曦去给陆检送吃的了?战况如何?”
苏晚对着屏幕发呆,指尖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该怎么说?说陈曦自然熟稔地叫他“则衍”,说他们讨论着她插不上嘴的指导案例,还是说那盘蟹壳黄的香气里,藏着她从未参与过的过往?
“就那样。”她最终只回了三个字,把手机塞回口袋时,电梯“叮”地一声停下。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回到办公室,李姐正对着堆成小山的凭证叹气:“光这五十笔可疑交易,就要查三天三夜。”她抬头看见苏晚,眼睛一亮,“对了,刚才苏明宇打电话,说明晚爸的家宴让你务必回去,说有重要的事。”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苏明宇口中的“重要的事”,多半和家里那位远房亲戚有关——上周母亲还念叨着要给她介绍认识,说是位在高校任教的青年才俊。她刚想找借口推脱,内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王秘书:“苏助理,陆检让你把刚才那几份凭证送上去,他等着急用。”
再上十楼时,走廊里空无一人。苏晚敲了敲办公室门,里面传来陆则衍的声音:“进。”
“陆检,凭证。”她把文件放在桌角,刻意避开他面前的蟹壳黄——已经吃了大半,油纸袋上沾着点细碎的芝麻。
“坐。”陆则衍翻开凭证,“第三页倒数第二笔,收款方账号尾号‘3721’,查过关联账户吗?”
苏晚报出一串名字,都是她刚才在楼下临时核查的结果。陆则衍抬眼看她时,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反应很快。”
“应该的。”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只有他翻文件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陈曦的父亲,”陆则衍忽然开口,“当年是海关总署的科级干部,因为收受李志强的贿赂被处分,提前退休了。”
苏晚猛地抬头。他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
“她刚才说的蟹壳黄,”陆则衍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是她奶奶的手艺,小时候两家住对门,常给我家送。”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对猪油过敏,基本不吃。”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油纸袋里剩下的小半个蟹壳黄,忽然明白他刚才吃得漫不经心的原因。高二秋游时,陈曦分的饼干他也吃了,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出于礼貌。
办公室里的沉默被窗外的鸟鸣打破,陆则衍翻过最后一页凭证,把签好字的文件推过来:“这些附卷,另外把近三年类似的金融犯罪案例调出来,做个横向比对分析。”
“是。”苏晚接过文件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明晚苏教授家的宴,你会去吧?”
她的脚步顿住,后背僵了僵:“……应该会。”
“嗯。”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苏教授说有份关于1998年纺织厂案的补充材料,让我顺便带过去。”
苏晚没回头,攥着文件的手指泛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特意告诉她赴宴的缘由,还是……
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多想,却还是被他三言两语搅乱了心思。就像高二那年,看到他帮陈曦捡起掉落的笔记本,心里酸溜溜的,却还要装作不在意。
晚上加班到八点,苏晚才整理完所有案例材料。关电脑时,林安发来视频通话,背景是她家的烘焙房,烤盘里摆着刚出炉的曲奇,形状歪歪扭扭的。
“快看我新学的海盐焦糖味,”林安举着手机绕了一圈,“明天给你带点,顺便去会会那个让你魂不守舍的陆检。”
“别瞎说。”苏晚的脸发烫,却忍不住问,“你说……一个人会不会因为知道你对什么过敏,特意跟你解释别人送的东西?”
林安在那头夸张地吸气:“我的天,这还不明显?他在跟你撇清关系啊!你想想,要是对你没意思,干嘛费这劲?”她忽然压低声音,“苏明宇跟我说,明天家宴上有位神秘客人,你可得打起精神。”
挂了电话,苏晚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天,她把亲手烤的曲奇装进铁盒,想在散伙饭上送给陆则衍。可那天他来得很晚,身边跟着陈曦,两人站在路灯下说了很久的话。她捏着铁盒在树后站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把曲奇分给了同学。
现在想来,那盒曲奇或许根本送不出去。就像她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总在犹豫和误会里,错过了最合适的时机。
第二天晚上去苏教授家时,苏晚特意穿了条米白色连衣裙。苏明宇正陪着父亲在客厅说话,看见她进来,笑着招手:“就等你了,陆则衍刚到。”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走进客厅时,正对上陆则衍的目光。他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个文件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苏教授:“师母说您要的材料,我带来了。”
“则衍来了!”苏教授接过文件袋,拍着他的肩膀往里走,“快坐,就等你开饭了。”
陆则衍在苏晚身边的空位坐下,膝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像有电流窜过,苏晚猛地往旁边挪了挪,却被他用膝盖轻轻抵住。力道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饭桌上,苏明宇说起法院最近受理的新型金融诈骗案,陆则衍偶尔插几句话,总能精准地指出关键节点。苏晚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陆则衍拿筷子的手上——他夹菜时小指微微翘起,和高中时帮她解答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晚晚,愣着干嘛?”母亲给她夹了只虾,“你最不爱剥壳,让则衍帮你。”
苏晚刚想说不用,陆则衍已经伸手拿过她碗里的虾,三两下剥好放在她碟中。动作自然流畅,像做过无数次。满桌的人都笑起来,苏晚的脸瞬间红透,低头扒饭的动作飞快。
“则衍剥虾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母亲笑着打趣,“小时候在我家吃饭,总帮晚晚剥,说她手指笨得像小猫爪。”
苏晚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抬头看陆则衍时,他正抿着酒,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饭后苏教授拉着陆则衍去书房谈材料,苏晚帮母亲收拾碗筷。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她看见陆则衍站在葡萄架下打电话,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挂了电话,他忽然抬头,目光穿过玻璃,直直地撞进她的眼里。
苏晚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林安说得对,他确实在撇清和陈曦的关系。可他现在的举动,又算什么?
“晚晚,”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则衍这孩子,现在真是越来越稳重了。”
苏晚没说话,看着窗外陆则衍的身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散伙饭,他和陈曦站在路灯下,其实是在说转学的事。后来林安告诉她,陆则衍走之前,在她的课桌里放了本《刑法学导论》,扉页上写着“祝你如愿”,只是被陈曦借去看,再也没还回来。
原来这么多年,她错过的,不止是递出去的曲奇。
客厅里传来笑声,陆则衍和苏教授从书房出来了。经过厨房时,陆则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像在确认什么。苏晚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忽然有种预感——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心意,或许很快,就要破土而出了。
就像此刻院子里的葡萄藤,在月光下悄悄舒展着枝桠,等待着结果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