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指尖在“可行”旁边反复摩挲,直到屏幕暗下去,才发现自己对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爬上桌面,在昨晚没来得及合上的侦查提纲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极了陆则衍眉骨下那道淡淡的阴影。
她起身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浅青。想起凌晨修改提纲时,总觉得某个表述不够精准,反复删改了五遍才满意——这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像极了高中时给陆则衍抄笔记,连标点符号都要对着课本核对三遍。
去单位的路上,地铁里播放着早间新闻,提到省检正在部署涉众型经济犯罪专项督查。苏晚攥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忽然想起陆则衍凌晨回复时的时间——五点零七分,比她的生物钟还早二十三分钟。他是不是也一夜没睡?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苏晚刚放下包,就看见桌角放着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是热腾腾的豆浆和茶叶蛋,塑料袋上印着巷口那家老字号早餐铺的logo。李姐推门进来时,笑着指了指纸袋:“王秘书刚才送来的,说是陆检让给你的。”
“陆检?”苏晚捏着温热的豆浆杯,指尖传来熟悉的烫意。
“是啊,”李姐擦着桌子,“刚才在电梯里碰到他,手里还拿着你那份侦查提纲呢,说写得比省检模板还细致。”
苏晚低头咬了口茶叶蛋,蛋黄的沙糯混着淡淡的盐味,和记忆里高中食堂的味道重合。那时她总不爱吃蛋黄,每次都偷偷埋在饭里,第二天却发现陆则衍的餐盘里堆着好几个——后来才知道,是苏明宇把她剩下的都夹给了他。
上午开部门例会时,张涛特意表扬了补充侦查提纲:“陆检刚才在党组会上提了,说我们这份提纲逻辑清晰,尤其是未成年被害人的量刑建议部分,很有参考价值。”他朝苏晚扬了扬下巴,“小苏,下午跟我去省检一趟,把详细材料送过去。”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我去?”
“你是经办人,对内容最熟。”张涛合上笔记本,“陆检也说让你一起去。”
去省检的路上,苏晚坐在副驾驶座,指尖反复摩挲着文件袋的拉链。车窗外的梧桐叶被昨天的雨水洗得发亮,让她想起高三那年暴雨后的清晨,陆则衍的校服裤脚沾着泥点,却把伞全偏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想什么呢?”张涛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没什么,”苏晚回过神,“在想材料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省检大楼庄严肃穆,电梯在十五楼停下时,苏晚的心跳莫名加速。陆则衍的身影正站在走廊尽头,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块浅褐色的疤痕——和她昨天在侦查提纲上看到的钢笔划痕形状惊人地相似。
“陆检。”张涛上前握手。
“材料带来了?”陆则衍的目光掠过苏晚,落在她怀里的文件袋上。
“都在这儿。”苏晚把材料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苏晚坐在角落的位置,听着陆则衍汇报案情。他的声音比在办公室里更低沉,提到资金流向时,指尖在投影幕布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和高中时在黑板上解物理题的手势如出一辙。
中途休息时,苏晚去茶水间接水,刚拧开瓶盖,就听见陈曦的声音:“则衍,你这份补充提纲,是不是参考了最高检去年的指导案例?”
“嗯。”陆则衍的声音很近,“苏晚在提纲里附了案例对比表,做得很细致。”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躲在门后没出声。她听见陈曦轻笑一声:“她倒是有心。对了,周末同学聚会你到底去不去?班长说要给你接风。”
“再说。”
脚步声渐渐靠近,苏晚慌忙转身想走,却和推门进来的陆则衍撞了个满怀。水杯里的水洒出来,大半都溅在了他的白衬衫上。
“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掏纸巾,却被他按住手腕。
“没事。”陆则衍的指尖带着凉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去拿份新的案例汇编,第三排左数第五本。”
苏晚逃也似的离开茶水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震天响。她在书架前找书时,指尖划过书脊,忽然想起大三那年,也是这样在法学阅览室,她踩着凳子够最高层的书,陆则衍从身后扶住她的腰,声音贴在耳边:“小心摔了。”
那时她以为是错觉,直到林安说:“你下来时,他盯着你背影看了足足半分钟。”
拿着案例汇编回到会议室,陆则衍已经换了件备用衬衫,浅灰色的,更衬得他肤色冷白。苏晚把书放在他面前时,他忽然低声说:“周末的同学聚会,你要不要去?”
她的脚步顿住,笔帽在笔记本上划出道浅痕:“我不是你们班的。”
“苏明宇也去。”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他说你高中时总蹭他们班的课。”
苏晚的脸瞬间发烫。那些假装路过的课间,故意绕远的放学路,原来他都知道。
从省检回来时,已经过了饭点。苏晚在路边买了个面包,刚咬了一口,就看见陆则衍的车停在对面。他摇下车窗,朝她的方向指了指副驾驶座。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陆检,我坐地铁很方便。”
“张科长让我顺便带你一程,”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说你早上没吃好。”
苏晚犹豫了几秒,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系安全带时,余光瞥见中控台上放着的伞——正是昨天王秘书送她的那把,伞套上还沾着她指纹的痕迹。
“这伞……”
“王秘书说你用着顺手,让我还给你。”陆则衍发动车子,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他说你把伞套洗干净了。”
苏晚的脸更烫了。昨天回家后,她发现伞套上沾着点墨水,特意用洗衣液泡了半小时。这种连自己都觉得多余的细致,竟然被他注意到了。
车开过那家老打印店时,陆则衍忽然放慢速度:“上次让你查的1998年入库单,有新发现吗?”
“苏教授书房的纸箱里,有本当年的仓库管理员日志,记录着三号仓库每月十五号会进一批‘特殊布料’。”苏晚翻开手机里的照片,“签收人都是王建国和我父亲。”
陆则衍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周末去仓库看看?”
“周末?”苏晚想起同学聚会的事,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转动方向盘,“刚好苏明宇有空,让他也一起去。”
苏晚没再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像极了高三那年,她夹在陆则衍笔记本里的那片标本,叶脉上写着的“加油”两个字,被他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封住了。
快到小区门口时,陆则衍忽然说:“同学聚会我不去了。”
苏晚猛地抬头:“为什么?”问出口才觉得不妥,慌忙低下头,“我是说……班长不是特意给你接风吗?”
“比起聚会,”他侧过脸看她,眼底映着路灯的光,“我觉得查案更重要。”
车停在楼下,苏晚解开安全带时,听见他又说:“那本仓库日志,周末带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有雨。”
苏晚握着伞下车,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刚才在省检茶水间,陈曦说的那句话:“他高中时就这样,看着冷淡,其实心思细得很。”
原来那些被她当作错觉的瞬间,都是真的。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炖排骨汤,看见她手里的伞,笑着说:“则衍妈妈下午还来电话,说则衍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让你在单位多提点他。”
苏晚把伞靠在门边,伞面上的检察院标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她走进厨房帮母亲盛汤,忽然发现汤锅边缘的花纹,和陆则衍办公室茶杯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都是简单的回形纹,像他们之间那些绕来绕去的心思,终于要找到出口了。
夜里躺在床上,苏晚翻出林安发来的消息:“周末同学聚会,陈曦说陆则衍不去了!”后面跟着个爆炸的表情。
她盯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对话框里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书桌上的侦查提纲上。陆则衍批注的“可行”两个字,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笔锋,和高中时他在她作业本上画的对勾,有着惊人的相似。
苏晚忽然想起他下午说的话,“比起聚会,查案更重要”。或许,他说的“查案”,不止是案子本身。
就像此刻书桌上那把并排放着的伞——她的那把印着校徽,他的那把印着检徽,伞柄交叠的角度,像极了两个本该交汇的轨迹,终于在多年以后,找到了重叠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