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陆则衍办公室的门带上时，指腹还残留着金属把手的凉意。那句“挺合适的”像枚生锈的钉子，楔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回到工位，她盯着温景然送的案例汇编，忽然抓起手机发消息：“国际结算流程还有疑问，明天上午有空吗？想请教。”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听见自己心跳震得桌面发颤。这不是请教，是对着十二年来捂不热的冰山，点燃的一把幼稚野火。
温景然秒回：“正好整理了动态流程图，学校咖啡馆见？十点，我带电脑。”
苏晚起身拿报表，路过顶楼时，陆则衍正对着证据链蹙眉，指尖在她标注的数字旁敲了敲，眉峰微蹙。阳光落在他手背上，青筋像藏在冰层下的河流。他连报表里的小数点都计较，却从不在意她汇报时偷偷抬眼的次数。
刚坐下，林安的视频就弹了进来。她窝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里，背景是排列整齐的沙盘：“看你朋友圈凌晨还在晒卷宗，又加班了？”
“嗯，涉众案的资金链路太复杂。”苏晚对着屏幕理了理头发，“对了，周六有空吗？陪我逛街。”
林安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说逛街比看卷宗还累？”她忽然凑近镜头，“等等，你这耳尖红的，是不是有情况？”
苏晚慌忙别过脸：“别瞎猜，就是想换件衬衫。”
“是想换给某个人看吧？”林安笑得狡黠，“上次你说温博士总穿浅色系，自己衣柜里却全是黑白灰——”
“工作呢！”苏晚慌忙挂断视频，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第二天苏晚选了件杏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林安发来消息：“这颜色衬得你气色好，温博士眼光肯定不错。”
“讨论工作。”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指尖却忍不住把领口又松开些。
学校咖啡馆里，温景然正调试电脑：“苏老师说你爱喝蜂蜜柚子茶。”他递过杯子时指尖相触，像被烫到般缩回，耳尖泛着红。
屏幕上的流程图在动，温景然的声音温得像水：“你看这里的资金拆分，和你们案子的三十万是不是很像？”
苏晚刚要开口，余光瞥见门口的陆则衍。他穿着深灰风衣，手里捏着个文件袋，目光像淬了冰，落在她敞开的领口上。
“陆检？”温景然起身打招呼。
陆则衍没看他，径直走到苏晚身边，文件袋“啪”地拍在桌上：“涉众案有新线索，跟我走。”
“可是，我们正看到关键处——”
“你的工作是查案，不是陪人喝茶。”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视线扫过她手边的茶杯，“温先生的流程图，回头我让人送份更权威的。”
苏晚攥紧拳头：“温老师讲得比文件清楚。”
“是吗？”陆则衍面色一沉，忽然俯身，其气息如凛冽寒风般扫过她耳畔，裹挟着雪松的冷香，“那苏助理今晚务必将新线索整理完毕，明早八点放我桌上。”言罢，他直起身，目光并未在温景然身上停留片刻，“走了。”
车门被他甩上时，苏晚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提新线索是什么。
“你故意的。”她盯着他冷硬的侧脸。
陆则衍转方向盘，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嗯。”
“你——”
“明早八点。”他打断她，把车停在检察院门口，“文件在副驾。”
苏晚抓起文件袋下车，刚关车门，就听见他降下车窗：“对了，温先生的茶，少喝，凉胃。”
车扬长而去，留下她站在风里，指尖攥得发白。林安的消息恰好进来：“刚给陆则鸣做疏导，他说他哥昨晚翻你高中相册到半夜——不过你别多想，他可能就是闲的。”
苏晚盯着屏幕，忽然把手机塞进包里。
周三案情会，苏晚汇报时特意念了温景然补充的案例。陆则衍翻着笔记本，忽然抬头：“这条依据出自哪份国际公约？”
苏晚一愣，温景然没提过来源。
“我……”
“看来温先生的资料不够全。”他翻过一页，“下午跟我去银行调流水。”
散会后苏晚去茶水间，听见王秘书在打电话：“陆检让备的国际公约汇编？早准备好了，他说苏助理可能用得上……”她端着水杯的手一抖，热水溅在虎口上，烫得钻心。林安的视频恰在此时弹出，她慌忙按掉，指尖在屏幕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去银行的路上，苏晚故意坐后排。陆则衍从后视镜看她：“坐前面，有资料要看。”
她没动。直到他停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雪松味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味。陆则衍蹲在柜前翻找，白衬衫后背洇出浅痕。苏晚缩在角落整理凭证，忽然发现张1998年的汇款单，收款人姓名模糊的字迹，竟和父亲钢笔清单上的缩写重合。
“陆则衍你看——”她起身时撞在柜角，额头瞬间红了片。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她跌进个滚烫的怀抱。陆则衍的手垫在她脑后，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冒失鬼。”他的声音发哑，指尖擦过她发红的额头，“查案还是玩命？”
苏晚猛地推开他，把汇款单拍在桌上：“这个！”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单据上，刚才的温度瞬间褪去：“需要技术科做笔迹还原。”他顿了顿，“你父亲当年的书记员，现在是这里的主任。”
苏晚抬头时，正撞见他别开的侧脸，耳根泛着可疑的红。林安的消息跳出来：“陆则鸣说他哥今早问他‘女生故意气你时，是不是代表在乎你’——你俩又咋了？”
她迅速按灭屏幕，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
回单位时，温景然发来消息：“下午有空吗？苏老师说有你父亲的旧照片。”
苏晚盯着屏幕，指尖悬在“有空”上方，忽然听见陆则衍说：“晚上加班整理流水，七点会议室。”
她删掉输入的字，回了个“好”。
加班到九点，苏晚揉着发酸的脖颈抬头，发现会议室只剩她一人。桌上的咖啡还是热的，杯壁贴着便签，是陆则衍遒劲的字迹：“第三页数据算错了，重核。”
她翻到那页，果然有个小数点标错了。指尖划过墨迹，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替她改错题，也是这样把错误处圈出来，旁边画个小小的哭脸。林安曾说：“人对在意的事，才会记得格外清楚。”当时她只当是玩笑。
手机在这时震动，温景然发来张老照片：“苏老师找到的，你父亲和我导师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苏振邦站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本《刑法学原理》，和她弄丢的那本一模一样。
苏晚放大照片，忽然看见树后露出半张少年的脸，眉眼像极了陆则衍。
“还没走？”
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摔了。陆则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落在档案室的围巾。
“这个……”
“你的。”他把围巾塞给她，指尖刻意避开触碰，“温景然给你发什么了？”
“工作。”苏晚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陆则衍的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停了两秒，转身时喉结滚了滚：“锁门时叫我。”
苏晚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风衣口袋里露出半截红绳，和她星星罐上的那条一模一样。林安说得对，有些细节，藏不住。
第二天苏晚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单位，却在楼下遇见温景然。他手里提着早餐：“苏老师说你总不吃早饭。”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时，门在最后一秒被按住。陆则衍站在门外，目光扫过温景然手里的袋子，声音冷得像冰：“超载了。”
温景然愣了愣，笑着退出去：“你们先上，我等下趟。”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苏晚看见陆则衍盯着温景然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
“陆检很在意同事安全。”她故意说。
陆则衍按亮七楼：“嗯，怕某些人被早餐噎着。”
一整天苏晚都在刻意避开陆则衍。去茶水间绕远路，汇报工作找王秘书代传，连食堂都错开他常去的时间。林安发来消息：“陆则鸣说他哥今天开了三次会，每次都走神——你这招‘冷处理’效果显著啊。”
苏晚咬着唇删掉回复，屏幕映出她泛红的眼尾。
直到快下班，温景然发来消息：“苏老师让我送份资料给你，在楼下。”
她抓起外套就走，没注意到办公室百叶窗后，陆则衍正盯着她的背影，指尖把钢笔捏出了裂痕。
楼下的香樟树下，温景然递过个牛皮本：“我导师的办案笔记，里面提到你父亲的案子。”
苏晚翻开第一页，忽然看见夹着的电影票根，日期是上周六——她和温景然相亲的那天，座位号是情侣座。
“这是……”
“抱歉，”温景然的耳尖泛红，“本来想请你去看的，没敢说。”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正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远处的车灯扫过来，她忽然看见马路对面的陆则衍。他靠在车边抽烟，烟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他眼底摇摇欲坠的冷静。林安说过：“冷静的人失控前，往往最安静。”
“我……”
“陆检好像在等你。”温景然的声音轻了些。
苏晚转头时，陆则衍已经掐灭了烟，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轿车像头沉默的巨兽，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我先上去了。”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转身时撞进温景然的目光。
“苏晚，”他忽然叫住她，“周六有空吗？法学院有场讲座，关于跨境追赃的。”
她想起陆则衍说的“合适”，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回到办公室，苏晚发现陆则衍的灯还亮着。她放轻脚步经过，听见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透过门缝，她看见他正把她高中时的照片塞进抽屉，相框边角磕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响。
他拿起桌上的玻璃罐，对着灯光轻轻晃了晃，星星纸在光线下透出细碎的字——都是她当年写的“陆则衍”。林安曾笑着拆穿：“你写满他名字的星星，其实是怕自己忘了这份心思吧。”
苏晚捂住嘴，转身时撞在墙上。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电梯，指尖抖得按不准楼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哪？”
苏晚盯着屏幕，直到电梯到达一楼，也没回一个字。林安的消息跳进来：“陆则鸣说他哥在办公室砸了钢笔——你真不打算理他？”
车窗外的雪松飞快后退，像被抛在身后的十二年时光。她知道陆则衍的冷静正在崩塌，像她案头那叠即将散落的证据链，但她偏要等到最后一刻，看这场迟来的真相，究竟会碎成怎样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