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建国同意娶刘秀兰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村里。这消息没有引起轰动,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叹息和唏嘘。付家终于要娶媳妇了,哪怕这个媳妇是村里人口中的“疯婆娘”。
刘家父母接到付建国肯定的答复后,表现得比付家更心急。他们知道,这是女儿能够找到的唯一一个“归宿”,一旦错过,再无可能。于是,在媒人王大娘的穿针引线下,双方父母在付建建国同意后的第三天,便决定举行定亲仪式,将婚事板上钉钉。
李明秀虽然对儿媳妇心智上的缺陷心存芥蒂,但为了付家香火的延续,她也顾不上许多了。她忙着缝制新衣、准备简单的“八字礼”,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盼和焦虑的复杂神情。
付建国在这场“极速”敲定的婚事中,彻底成了一个被动而麻木的工具人。他像被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走,无法回头,更无力反抗。他的所有想法和情感,都被家族的责任和生存的压力压制到了最低点。
定亲仪式在付茂壹的主持下,在付家简陋的堂屋里举行。没有彩旗,没有鞭炮,只有两张被勉强擦拭干净的八仙桌,和几盘李明秀准备的炒花生和瓜子。
付家这边的亲戚只有付茂壹一家和李明秀;刘家也只来了父母和两位长辈。刘秀兰本人,则被安排坐在角落里,由她的母亲看管着。
定亲的全程,都笼罩着一种简陋、压抑、缺乏喜悦的氛围。
付建国穿着那身他最常穿的旧中山装,坐在主位上。他努力保持着平静和严肃,但内心却是一片空洞。
在媒婆王大娘声情并茂的吉祥话中,双方交换了简单的“八字礼”。付建国拿出的,是他变卖一些普通药材换来的几件布料和几斤红糖;刘家拿出的,则是几件老旧的衣物和一双手工布鞋。这与其说是定亲,不如说是一场贫困家庭间的物资交换。
付建国知道,他的定亲对象——刘秀兰,在整个过程中,都像一个局外人。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依然是茫然的。她对身边热闹的谈话、对她即将到来的婚姻,没有任何感知。她偶尔会发出突兀的、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老屋门板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无意义的飘忽。
在定亲仪式的最后,按照习俗,新郎官要向未来的岳父母表达感谢和承诺。
付建国站起身,他看着眼前的刘家父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的感激,这让付建国心中更加沉重。
他知道,他应该说一些温暖、充满希望的话,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中的悲凉和对自身命运的哀叹,堵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他只是机械地说了几句敷衍的话:
“刘老伯、刘婶,你们放心。我付建国既然娶了秀兰,就会好好对她。”
“往后,我们会一起好好过日子,一起……为付家添丁。”
他的话语简短、生硬,没有一丝对新生活的期许,听起来更像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履行的任务。
他的目光转向刘秀兰,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他知道,所有的承诺和甜言蜜语,对她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定亲结束后,付建国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没有感受到迎接新生活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和无奈。
他走出门,正看到几个村里的闲汉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他们看到付建国出来,虽然不敢近前,但那议论声,依然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真是个老实人啊,也真是够窝囊的,娶个疯婆娘……”
“……他也是没办法,家里穷,岁数大了,能生就行……”
这些窃窃私语,像冰冷的刀子,刺入付建国的心头。他知道,他已经成为了村里的一个“笑话”,一个被舆论和现实共同推着走的悲剧人物。
他无法回头,因为他一旦回头,就会看到母亲焦急的泪水,就会看到付家绝后的命运。他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用他那份沉重的责任,去堵住所有人的嘴。
付茂壹拍了拍付建建国的肩膀,安慰道:“别听那些闲话。你这是为了这个家,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付建国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天边的夕阳。那夕阳,虽然美丽,但却带着一种即将消逝的悲壮感。他觉得,那夕阳就像他自己,燃烧尽了所有的理想和热情,只为了照亮眼前的这一方贫瘠的土地。
定亲已成,婚期已定。付建国知道,他没有时间沉湎于悲伤。他必须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和婚后的生活做准备。那份属于药香的孤独,即将被家庭的重担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