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之后的日子,过得如同白驹过隙。刘家急于将女儿嫁出,付建国也想早日完成这个责任,给母亲一个交代。婚期被定在了定亲后的半个月,一个适合“冲喜”的日子。
付家老屋没有多余的钱来操办一场体面的婚礼。李明秀和付茂壹尽了最大的努力,将老屋彻底打扫了一遍,用红纸剪了一些简单的窗花和“囍”字,贴在窗户和门板上。那艳丽的红色,在老屋那陈旧的土墙上显得格格不入,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
付建国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买了些最基本的食材,又凑钱向邻村的亲戚借了几张桌椅。他没有去县城置办任何昂贵的家具或衣物,只为刘秀兰添置了一件崭新的蓝色粗布棉袄,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体面。
他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局促的旧中山装,作为新郎的礼服。
在准备的过程中,付建国始终保持着一种麻木而机械的状态。他像在准备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仪式,将所有情感都抽离了出去。他的心思,早已从“新郎”的身份上剥离,转而计算着这笔开销会让他未来的生活变得有多么艰难。
婚礼当天,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热闹的鞭炮声,更没有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付建国只带着付茂壹和两个年轻的侄子,步行去刘家接亲。他没有新郎的喜悦和期待,只感到一种沉重的、必须去完成任务的压抑感。
刘秀兰穿着那件崭新的棉袄,头顶被一块红盖头象征性地盖着。她被母亲搀扶着走出家门,姿势略显笨拙。在母亲的指令下,她像一个布偶一样,缓缓地迈步。她没有新娘的娇羞,也没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只是眼神茫然,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回到付家老屋,简单的拜堂仪式开始了。
在亲戚们和前来看热闹的村里人的注视下,付建国和刘秀兰完成了这几个动作。
“一拜天地——”付建国动作僵硬。
“二拜高堂——”李明秀眼含热泪,一半是喜悦,一半是心酸。
“夫妻对拜——”当两人面对面时,付建国清晰地看到了刘秀兰眼神里的空洞,以及她嘴角那抹突兀的、没有缘由的傻笑。
这笑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付建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感到无比屈辱,但他知道,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婚礼最热闹的部分,是中午的婚宴。付建国勉强摆了四张桌子,邀请了双方至亲和一些相熟的邻里。
村里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付建国“四十岁老光棍”终于娶妻的嘲讽;有对他娶了一个“疯婆娘”的同情;更有对付家未来命运的好奇。
在婚宴上,刘秀兰成了所有人注视的焦点。她不能像正常新娘一样给客人敬酒、寒暄。她只是被母亲安排坐在角落里。
当有人逗她,或者周围声音嘈杂时,刘秀兰就会发出奇怪的笑声,有时是“咯咯”的傻笑,有时是近乎尖锐的“嘿嘿”声。这笑声一出,周围的谈话声就会瞬间停滞,气氛变得极其尴尬。
付建国不得不一次次地起身,向客人赔笑、解释、敬酒,以弥补妻子带来的尴尬。他像一个救火队员,用他所有的尊严和礼貌,维持着这场寒酸婚礼的体面。
“建国啊,你真是个好人。这媳妇,能生养就行,别的你就别指望了。”一位老伯喝了酒,拍着付建国的肩膀,语气中满是同情。
付建国知道,这是村里人最真实的声音。他心中的那份孤独和屈辱,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他娶了一个妻子,却比单身时更加寂寞。
婚宴草草收场。村里人散去后,付家老屋重新恢复了压抑的平静。
付建国没有饮酒,他坐在药案前,看着桌子上凌乱的残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剧预感。
他已经牺牲了自己的爱情、理想和尊严,换取了这份沉重的责任。他知道,这不是一场婚姻的开始,而是一场孤独无援的漫长战役的开端。他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没有交流、没有理解、没有情感共鸣的家。
刘秀兰被李明秀送进了新房。付建国没有进去,他只是坐在外屋的椅子上,听着屋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他知道,他要承担起这份责任。他不是为了刘秀兰而娶她,而是为了完成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孝道,和一个男人对家族的义务。
他心中的那份悲凉,像冬日的寒风,浸入骨髓。他摸了摸桌上那枚沾着喜糖的铜币,眼神复杂。他用铜币赌赢了婚事,却输掉了自己的人生。
付建国最终起身,走进新房。他看着躺在床上,依然眼神茫然的刘秀兰。他没有爱,只有一份深沉的怜悯和责任。
他知道,从今往后,药臼的撞击声将不再是他排解寂寞的唯一方式。他必须用他的全部精力,去支撑起这个因为他牺牲而建立起来的,寂寞而残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