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1990 年付圆圆失明到 1993 年付熙出生,这三年的时间,是付建国家里最黑暗、最压抑的时期。
付建国的心,被自责和绝望紧紧包裹。他对刘秀兰的怨恨,在圆圆失明后达到了顶点,但这份怨恨最终被他压制下去,转化成了对刘秀兰的冷漠的责任。他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照顾圆圆身上——他成了圆圆的“眼睛”,用声音、触摸和气味,为她构建起一个安全的世界。
在这份沉重的悲剧阴影下,刘秀兰意外再次怀孕。这次怀孕,没有给付建国带来上次那种对“香火”的狂喜,反而是一种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他害怕,害怕命运再次对他进行残酷的戏弄,害怕这个孩子会遗传上任何一点不祥的印记。
李明秀则将这次怀孕视为“冲喜”的机会,她殷切地祈祷,希望这个孩子能将家中的阴霾驱散。
付熙是在 1993 年一个初夏的傍晚降生的。产房依然是付家老屋最简陋的角落,依然是上次那个老产婆。
但这一次,付建国没有在门外焦躁地踱步。他作为“半个医生”,坚持要全程守在产房内。他不是为了给妻子鼓励,而是为了第一时间确认新生儿的健康。
当婴儿的哭声响起的瞬间,付建国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刘秀兰的情况,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住了产婆手中那个被包裹着的、血迹未干的婴儿。
产婆将孩子简单清理后,付建国立刻上前。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激动落泪,他的表情是极致的紧张和严峻。
他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轻轻掰开了婴儿的眼皮。
简陋的产房里,油灯的光线微弱而摇曳。付建国紧盯着付熙的眼睛。
他首先检查了瞳孔周围,确认没有上次在圆圆眼睛上看到的那种米粒大的红色斑点。没有。
接着,他检查了瞳孔和眼底。他用产房内微弱的光线,以及他作为医生最敏感的眼睛,仔细辨别着瞳孔的颜色、光泽和清澈度。
婴儿的眼睛,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纯净。瞳孔是乌黑而清澈的,仿佛两颗黑色的宝石。付建建国用手指,轻轻地靠近孩子的眼睛——婴儿本能地闭合、闪躲。
他反复测试着新生儿的瞳孔反应,他用手指轻弹床板发出微弱的声响,观察婴儿的反应。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在简陋的产房里,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付建国放下了手。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全身的肌肉松弛了下来,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确认了:这个孩子是健康的。她的眼睛是清澈的,瞳孔的反应是正常的。
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像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付建国心中三年来所有的压抑和绝望。他不是因为付家香火的延续而喜悦,他是因为这个无辜的生命,没有被命运打上悲剧的印记而庆幸。
他几乎是瘫软在了床边的木凳上。他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嘴里发出了一个深深的、饱含着无限心酸和释放的叹息。
产婆笑着将孩子递给他:“是个女娃,付医生!你又得了个大胖闺女!”
付建国接过孩子,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份父爱,带着巨大的感恩和歉意爆发出来。他对不起圆圆,但他必须感谢上天,终于给了他一个健全的孩子。
付建国这次没有再用“圆满”、“幸福”这样宏大而充满期盼的词汇来命名。他从圆圆的悲剧中吸取了教训——命运是无法被人类的期盼所左右的。
他决定给小女儿一个简单、带着光明寓意的名字。
“她叫……付熙。”付建国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的温柔。
“熙?”李明秀好奇地问。
“对,熙。日光明亮,象征光明和温暖。”付建国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语气坚定。
他给女儿的命名,寄托了最朴素的愿望:希望她能带着光芒来到这个阴影笼罩的家,照亮她的姐姐,照亮她的父母。
付熙的降生,为这个家带来了一丝微弱但坚定的光亮。
付建国对小女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他发誓,他绝不会让付熙受到圆圆那样的伤害。他要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财富,去守护这个孩子。
他知道,他仍然要承担着照顾失明大女儿和痴傻妻子的双重重担。但付熙的健全,给了他重新扛起重担的勇气和动力。付熙的眼睛,将成为他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他抱着付熙,轻轻地走到了隔壁房间。圆圆正躺在床上,听到声音,她伸出了手,在空中摸索着。
“圆圆,这是你的妹妹,付熙。”付建国将付熙抱到圆圆的身边,让圆圆的小手,轻轻碰触到妹妹柔软的脸颊。
圆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懵懂而纯真的笑容。付建建国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一个在光影中,一个在黑暗里。
他知道,他的后半生,都将活在这片光影交织的世界里。他必须用他的全部,去确保“光”不会被“影”吞噬,并且让“光”去照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