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付圆圆两岁到三岁的这段时间里,付建国努力将镇上医生的诊断和自己中药的无力感,压制在了心底。他继续用温和的药汤为圆圆调理,用尽所有的耐心和精力去呵护她。
圆圆的异常表现,渐渐被李明秀归咎于“孩子还小,神经发育慢”。而刘秀兰则依然是那个沉默的母亲,她的母爱被本能唤醒,却无法察觉到女儿日益加重的病情。
付建国像一座沉默的冰山,独自承受着内心的焦虑。他用更艰苦的劳作,来为未来可能到来的巨额医疗费用做准备。他比以前更频繁地进山采药,他必须时刻警惕着,等待那份潜伏已久的危机彻底爆发。
然而,命运的刀子,总是挑在最不设防的时刻落下。
付圆圆三岁那年,家里的生活本应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圆圆已经学会了简单的说话,迈着蹒跚的小腿在院子里玩耍。她那双带着红点的眼睛,虽然眼神依旧不够聚焦,但总算能追随光线和物体。
但好景不长,圆圆的视力开始出现急剧的下降。
她开始频繁地跌倒,在熟悉的院子里,她会撞到桌角,会踢到石凳。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伸手去抓空中的蝴蝶,她的动作变得迟疑而犹豫。
付建国知道,他最害怕的噩梦,正在变成现实。他迅速加大了药汤的剂量和调理的频率,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无法逆转的、加速的病程。
直到有一天,一个彻底将付建国击溃的场景发生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付建国正在院子里的药案前整理新采的药材。刘秀兰和李明秀在屋子里忙碌。
圆圆独自在院子里玩耍。她迈着小小的步子,想要走向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榆树。那条路,她走了无数次。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看到。
“嘭——哗啦!”
圆圆重重地撞倒了放在墙角的一只半满的水桶。冰冷的井水瞬间倾泻而出,打湿了圆圆的衣衫,也打湿了付建国刚刚码好的药材。
圆圆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冰冷的水刺激到,她站起身,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摸索,最终,她发出了惊恐而绝望的嚎啕大哭。
这哭声,不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带着三岁孩子对世界的恐惧和无助。
付建国猛地起身,他冲过去,将圆圆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圆圆!圆圆!别怕!爸爸在这里!”他焦急地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水,想要看清她那双眼睛。
但圆圆的哭声,却像一把刀子,刺穿了付建国所有的防线。
“爸爸!爸爸!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啦!”圆圆凄厉的哭喊,带着一个三岁孩子对“黑暗”这个词汇最本能的抗拒。
他看见女儿手摸着干净的泥土地板上来摸来摸去,伤心害怕地哭着。
付建建国愣住了。他用手遮住了女儿的眼睛,又迅速移开。在光线充足的院子里,圆圆的眼睛,瞳孔依然是迟滞的,眼神是空洞的。她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光影,却彻底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视觉连接。
抱着怀里嚎啕大哭的女儿,付建国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他那四十年来所有的隐忍和坚韧,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将圆圆紧紧地抱在胸前,猛地抬头望向天空。那片他曾无数次望着的、深蓝而高远的天空,此刻在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残忍。
“为什么!!” 付建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不甘和愤怒。
他将所有的悲剧,归咎于自己当初对命运的妥协和对理想的背叛。
“这是惩罚!这是报应!”付建国在心中呐喊,“因为我娶了刘秀兰!因为我用牺牲换取生育!这是老天爷对我的命运惩罚!”
他痛恨自己当初对“门当户对”的放弃,痛恨自己对中药的盲目痴迷,让他错过了带女儿去大医院就医的最佳时机。他痛恨自己对贫穷的妥协,让他没有足够的钱去对抗这突如其来的绝症。
李明秀和刘秀兰被哭声惊动,赶到院子里。李明秀看到倒地的水桶和哭得几乎休克的孙女,立刻明白了什么,她瘫软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哭泣。
刘秀兰站在一旁,她看到女儿在哭,本能地想要上前,但她无法理解女儿“看不见”的痛苦。她只能伸出手,笨拙地想要去触摸圆圆的头。
付建国抱着女儿,避开了刘秀兰伸过来的手。他对刘秀兰,没有了爱,没有了怜悯,只剩下一种无法排解的怨恨——他认为,这是刘秀兰身体里不祥的血脉,带给女儿的诅咒。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付建国抱着女儿,痛哭失声。
他的眼泪,混杂着圆圆脸上的水迹和泪水,滴落在泥土里。他的哭泣,不再是为自己,而是为女儿,为这个被他用理性搭建起来,却被命运彻底摧毁的家。
这个悲剧的定格,彻底摧毁了付建国所有的希望和幻想。他的人生,被再次打入谷底。他知道,他将要承担的,将是比妻子痴傻更沉重百倍的、照顾一个失明女儿的重担。
那份沉重的自责,将伴随他往后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