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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5-11-30 22:13:22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沈府内院还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沈知澜端着刚煎好的药,轻手轻脚地推开父亲卧房的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沈柏年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见是女儿,他挣扎着要坐起身来,枯瘦的手腕微微发颤。

"爹。"沈知澜急忙放下药碗,上前扶住父亲,在他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澜澜来了……"沈柏年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沉重的痰音。

沈知澜在床沿坐下,端起药碗,仔细地吹凉每一勺汤药。她一手扶着碗,一手执着汤匙,小心翼翼地送到父亲唇边。

沈柏年每咽下一口,都要喘息片刻,苍老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知澜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却强自压下难受,面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好容易服完药,沈柏年靠在软枕上缓了许久,目光渐渐转向窗外。庭院里的梧桐树还没有长新,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萧索。

"王家这一断供……"他喃喃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英国人的订单……怕是保不住了。信誉一失,沈家这百年基业,怕是要毁在我手里了……"

沈知澜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为父亲理了理散乱的花白鬓发:"爹,您别太忧心。蚕丝的事,并非全无转圜。"

她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女儿……或许能弄到一批上好的生丝,品质绝不输王家,可以先应应急,稳住订单。"

沈柏年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缓缓转过头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你说的……可是你庄子上的桑蚕丝?"

"您……您怎么知道?"沈知澜难掩惊讶,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了。

"傻孩子……"沈柏年轻咳一声,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是你父亲啊。你这些年在外的动静,我岂会全然不知?"

他歇了口气,继续说道:"况且……你弟弟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能独自打通那些运输线路……"

沈知澜怔怔地望着父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些年,她暗中经营的那些桑园,那些辗转于内地与港口之间的商路,都有父亲在背后默默支持。

她一直以为是弟弟在暗中相助,却不知这一切都逃不过父亲的眼睛。

"只是澜澜……"沈柏年叹了口气,"你那作坊规模终究太小。这笔订单数量庞大,怕是……"

"我们能解决。"沈知澜语气坚定,眼中闪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只要再给我些时日,一定能凑齐足够的生丝。"

沈柏年凝视着女儿,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更深沉的忧虑:"爹知道你的能力。

可你终究是个女子,沈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艰难地挪了挪身子,继续说道:"你的产业是你的嫁妆,爹不会要。但沈家这份基业,还需要有人来扛。"

"爹想了想……"他斟酌着词句,"族里有个侄子,叫沈知昌,你应当有印象。他刚从西洋学了经济回来,听说颇有见地。我想着,把他过继到名下,好好培养,将来……"

"为什么不能是我?"沈知澜猛地打断父亲的话。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坚定:"爹,我能弄到蚕丝,我能稳住订单,我能守住沈家的基业!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多年未归、对家业一无所知的族兄?"

"糊涂!"沈柏年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终究是要嫁人的!你守得了一时,守得了一世吗?将来你嫁作他人妇,这沈家的产业,难道要跟着你改了姓不成?"

那句"迟早要嫁人"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沈知澜心中最敏感、也最不甘的神经。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我招婿不就行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柏年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沈知澜急忙上前,一手轻抚他的后背,一手递过帕子。

沈柏年咳得撕心裂肺,苍老的面容涨得通红。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他无力地靠在软枕上,闭目喘息,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漫长的沉默在父女之间蔓延。沈知澜跪坐在床前,紧紧握着父亲枯瘦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心的冰凉。

终于,沈柏年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倔强而坚定的脸庞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那份守护家业的赤诚。

这个他一直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模样。

老人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挣扎,以及最后一丝放手一搏的决断。

他声音沙哑,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字字清晰地问道:

"……招谁?"

沈知澜正要回答,却见父亲摆了摆手:"你若能找到……合适的人……便试试吧。"

他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你把孙家那三人安置了?"

"是。"沈知澜轻声应道,细心地将父亲身后的软枕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自从弟弟为救孙石头溺亡后,这家人日日守在沈府门外,任凭风吹雨打也不肯离去。

出殡那日,他们跪在大门口,一路跟着送葬的队伍,直到坟地。所有人都散去后,她还远远看见三人仍跪在弟弟坟前,一下一下地磕着头。

"还算有良心……"沈知澜轻声道,"知远没有白牺牲。"

沈柏年微微颔首:"先看看他们是否可靠。若不可用,过两年打发走便是。"

"女儿明白。"沈知澜为父亲掖好被角,柔声道:"您再歇会儿,我去前头看看。"

她正要起身,却见父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双苍老的手虽然无力,却握得很紧。

"澜澜……"沈柏年望着女儿,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这条路……不好走。你可想清楚了?"

沈知澜反手握住父亲的手,坚定地点了点头:"女儿想清楚了。"

沈柏年这才缓缓松开手,任由女儿扶着他慢慢躺下。

沈知澜细心地为他整理好被褥,又将床帐轻轻放下半边,遮住从窗棂透进来的刺目光线。

她在床前静静站了片刻,直到听见父亲发出均匀的鼾声,确认他已经睡熟,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廊下的晨光正好,照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脚步坚定,一如她此刻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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