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将苏州城外的土路泡得泥泞不堪。天色灰蒙蒙的,雨丝细密而冰冷,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湿网。
沈知澜独自撑着一把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心里盘算着,等到这阵子忙结束了,就赶紧去学习开车。
司机家里有事请假了,这样的天气总归是不好出门。
没有车,她索性将福伯也支去城东处理另一桩急务,自己雇了辆黄包车到路口,便徒步往这处位于桑园深处的庄户人家来。
为着那批救急的生丝,她这些时日几乎跑断了腿,码头、厂房、各处庄户……凡有可能挤出蚕丝的地方,都留下了她的足迹。
泥点溅上了她旗袍的下摆和鞋面,她也浑然不顾,只将手中的账本和样品紧紧护在怀里。
雨势渐密,她想起前方不远处似乎有户人家,或许可以暂避片刻。
循着记忆拐过一道弯,那处熟悉的农舍果然出现在雨幕中。
然而,令她脚步微顿的是,农舍门口,竟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是那辆车。
码头上见过,那个雨夜也见过。
心念电转间,她已走近。农舍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其中一个声音,清润中带着一种磁性,即便压低了,也依然辨识得出——
是云清音。
她正犹豫是否要上前叩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云清音正站在门内,他似乎刚将一包东西递给屋里的老农,回身便与门外的沈知澜撞了个正着。
他今日未施粉黛,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挺拔,与台上那个眼波流转、风情万种的“杨贵妃”判若两人。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冽,此刻在雨意浸润下,更显深沉。
“沈小姐?”他眼中讶异一闪而过,旋即化为恰到好处的客气,“这般天气,怎会独自在此?”
沈知澜看向云清音,假装露出迟疑的神色,“云…云老板?”
毕竟他们才第二次见面,上一次,云清音还带着妆容。
云清音朝她点点头。
于是沈知澜举了举账本,目光坦然却语气无奈:“为我们厂里的事,我来看看桑园。雨大了,想借贵地避一避。”
说话间,她视线越过他肩头,看见屋内那位老人正安静地站在桌边,对她露出憨厚而局促的笑容,双手比划着请进的手势——原来他不能言语。
云清音侧身让开:“沈小姐请进。地方简陋,莫要嫌弃。”
“这是贵叔,”云清音介绍。“贵叔,这是沈家丝绸厂的沈小姐。”
沈知澜道谢进屋,收了伞。屋内简陋却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饭菜的暖香。
贵叔忙不迭地用袖子擦拭唯一一张竹椅,殷勤地请她坐。
“贵叔,不必麻烦。”沈知澜温声道,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那里堆着几包明显是舶来品的西药,与这农家环境格格不入。
云清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次,他没有急着解释药材,反而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回忆:“沈小姐似乎有些疑惑。”
他看向贵叔,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敬重,“我这条命,是贵叔十年前捡回来的。”
沈知澜微微一怔。十年?那时他才多大?
“十年前冬天,我逃难到苏州码头,一身是伤,昏死在货栈后面。”
他语气平静,却仿佛能勾画出当年的凛冽,“是贵叔,那时还在码头做苦力,发现了我。他自己日子也艰难,却把我背回这茅屋,用冻僵的手生火取暖,撬开我的牙关灌米汤……我才捡回这条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伤养好了,总得活下去。我身无长物,刚开始学着贵叔在码头做苦力。”
他苦笑一声,“但是我年龄小,力气小,身体又还没有恢复好。还没做几天就又倒下了。”
“等再次养好一点,我想起我还能唱那么几句,便去了戏班,从最低等的打杂做起,一步步,才有了今日的‘云清音’。”
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若不是为了活下去,谁又愿意……做个供人取乐的戏子呢?” 这声叹息里,裹挟着十年光阴也未能完全磨平的怅惘。
贵叔站在一旁,听着他的话,浑浊的老眼泛起泪光,激动地咿咿呀呀比划着,用力摆手,似乎在说“云先生是有大出息的人”、“不该吃这些苦”。
沈知澜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舞台华彩、一身清寂的男子,又看了看激动不已的贵叔,心头莫名被触动。
她轻声道:“云老板不必妄自菲薄,十年磨一剑,能有今日成就,已非常人可及。如今……不也挺好?”
这话出口,她自己心里却是不太信的。十年前……一个半大孩子,为何会一身是伤逃难至此?
逃难?什么难?
她想起总是把“救中国”挂在嘴边的弟弟。
云清音那流利的英文,处置西药的门路,雨中运送物资的利落,乃至此刻谈及过往时眼底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藏的、与“戏子”身份截然不同的底蕴……
这一切,莫不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才会要逃难。
云清音闻言,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那笑容里有些许感谢,更多的却是一种“往事已矣,不必深究”的淡然。
雨声渐歇,天光微亮。沈知澜起身告辞:“雨小了,我该去桑园了。多谢贵叔,多谢云老板。”
沈知澜撑开伞,正要步入那渐歇的雨丝中,却听云清音在身后开口。
“沈小姐,”他声音温和,“这雨后路滑,步行不易。若是不介意,我的车或许快些。”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而且,听闻沈家的桑园打理得极好,一直未曾得见,不知今日可否有幸随沈小姐一同去看看?”
沈知澜脚步微顿,回身看他。他站在门槛内,神情自然,仿佛提出的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请求。
免费的司机,为何不用?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那就劳烦云老板了。只是桑园泥泞,怕脏了你的车。”
“无妨。”云清音转身对贵叔比划了几个手势,贵叔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仿佛为云清音能交到朋友而高兴。
云清音接过沈知澜手中的伞,为她拉开车门。车内干净整洁,带着淡淡香味。
车子平稳地驶上稍微干燥些的土路,将泥泞远远甩在身后。车内一时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雨後景色。
“贵叔他……一直一个人?”沈知澜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桑田,似不经意地问。
“嗯。”云清音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声音平稳,“老伴去得早,无儿无女。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看,送些米面药品。十年前若没有他,我早已是码头边一具无名枯骨。”
他语气里没有太多悲戚,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近乎于责任的牵挂。
沈知澜沉默片刻,道:“云老板是有情有义之人。”
云清音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不过是,还一份永远也还不清的恩情罢了。”
车子很快到了桑园入口。雨后的桑林绿得逼人,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沈知澜的大丫鬟迎夏两年前被她安排在桑园帮忙管理,知道小姐来了,赶忙出来迎接,却看见小姐和一名英俊的先生走进来。
她向两人问好后,沈知澜就让她自己去忙,她带着云先生一起逛逛,让她不用管他们。
工人们正在园内忙碌,检查被雨水打过的桑叶。
走进蚕房,刘婶赶紧走过来给她汇报情况。
她立刻进入状态,仔细询问着桑叶的长势、蚕房的湿度、以及新一批蚕种的孵化情况。
她时而俯身查看桑叶背面的情况,时而伸手感知蚕房的温度,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与方才在贵叔家中那个略显疏离的沈小姐判若两人。
云清音没有打扰她,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着沈知澜与管事的低声交谈,看着她检查蚕茧时专业的眼神,看着她对工人说话时虽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姿态。
这并非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并且掌控着家族命脉的当家人。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与考量。
沈知澜处理完几件急务,这才想起跟在身后的云清音,略带歉意地转身:“抱歉,云老板,琐事缠身,怠慢了。”
“沈小姐事事亲力亲为,云某佩服。”云清音走上前,目光扫过眼前生机勃勃的桑林,“这片桑园打理得极好,可见沈小姐用心。”
“根基所在,不敢不用心。”沈知澜轻抚过一片湿漉漉的桑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沈家如今风雨飘摇,这些桑树和蚕宝宝,便是最后的指望了。”
云清音也听说了沈家的事情开口道,“有沈小姐的力挽狂澜,沈家必定能渡过难关,蒸蒸日上的。”
沈知澜蓦然抬眸看向他,面露微笑,“那就借云老板吉言了。”
雨后的风穿过桑林,带来一阵清凉。两人并肩站在田埂上,勾勒成一幅江南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