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码头,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与货物搬运的喧嚣。
沈知澜穿着一身浅灰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正与英国Sk公司派驻的验货代表低声交谈。
她身后,沈家丝织厂的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批贴着封条的丝绸木箱搬上远洋货轮。
这批货关乎沈家的信誉与未来,她必须亲自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沈小姐,这批货的品质和包装都没有问题,符合我们的标准。”金发碧眼的洋人操着生硬的中文,在验货单上签下了名字。
沈知澜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微笑:“辛苦您了,期待我们下一次合作。”
送走洋人代表,她轻轻舒了口气,正准备吩咐管事处理后续事宜,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知澜?”
沈知澜身形微顿,这个声音……她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陈景行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装,提着棕色的牛皮行李箱,正怔怔地看着她。
他清俊的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愧疚,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
他今日便要搭乘这艘“格兰特”号邮轮,前往英国继续未完的学业。
“陈公子。”沈知澜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如同对待一个寻常的旧识。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声“陈公子”让陈景行眼底掠过一丝刺痛。
他上前几步,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装船的丝绸箱子,又落回沈知澜身上,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份坚韧与独立却愈发耀眼,与他记忆中那个温婉的未婚妻判若两人。
“我……我都听说了。”陈景行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
“你……招婿的事情。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早知道会逼得你……我当初绝不会……”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很明显。他认为沈知澜是受他退婚所迫,才“自甘堕落”地招了一个戏子入门。
沈知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陈公子多虑了。”
她打断了他的自责,语气清晰而冷静:“你我退婚,于我而言,是幸事。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强行捆绑,对彼此都是折磨。”
“不,知澜,你别骗自己了!”陈景行情绪有些激动,他无法接受自己在她心中竟如此无足轻重,
“我知道你是在怪我!若不是我退婚,你怎么会……怎么会选择那样一个人?一个戏子!他如何配得上你?这定然是你为了气我,或是为了堵住族人之口的权宜之计!”
看着他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定是受了委屈”的神情,沈知澜只觉得一阵荒谬。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曾让她少女怀春的男子,竟是如此自以为是。
“陈景行,”她连名带姓地叫他,目光锐利如刀,“请你不要自作多情。我的夫君如何,是我沈知澜自己的选择,与你没有丝毫关系。”
“你有这闲工夫操心我的事,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与你那位志同道合、追求进步的林曼丽小姐相处。”
“你过来和我说这些,你的林小姐知道吗?”
她刻意加重了林小姐,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陈景行一愣,似乎没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林曼丽。
沈知澜却不打算再与他虚与委蛇,她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不过,陈公子,有时候人是新式的,心却未必光明。你可知,当初王家为何会突然断了我沈家的生丝供应?”
陈景行瞳孔微缩,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若不是林家和你们陈家,为了各自的利益,暗中向王家施压、许以好处,我沈家何至于陷入那般困境?”
沈知澜冷冷地看着他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所以,收起你那套悔不当初的惺惺作态。你们联手将我逼至墙角,如今又何必摆出这副深情款款、追悔莫及的模样?令人作呕。”
“不可能!曼丽她……她怎么会……”陈景行难以置信地摇头,下意识地为林曼丽辩解,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以林家的作风和他父亲的行事,沈知澜所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
“景行!船就要开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一个娇柔却带着一丝急切的女声插了进来。
林曼丽穿着一身时髦的洋装,快步走了过来。她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沈知澜,然后挽住陈景行的胳膊,语气带着嗔怪。
然而,当她接触到陈景行那双充满震惊与质问的眼睛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曼丽,”陈景行声音沙哑,“王家断供沈家生丝的事,你和林家,是不是……”
林曼丽的脸色倏地一变,眼神闪烁,随即涌上一股被戳穿后的羞恼。
她用力甩开陈景行的手,声音拔高,带着尖锐:“陈景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在为了她质问我吗?到底谁才是你的未婚妻?!”
她指着沈知澜,胸脯因生气而剧烈起伏。
陈景行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觉得明媚动人的脸,此刻却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再回想沈知澜方才那冷静又带着怜悯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
沈知澜冷眼看着这对争执起来的未婚夫妻,只觉得意兴阑珊。
这时,丝织厂的管事小跑过来,恭敬地对沈知澜说:“大小姐,货物已全部查验装船完毕,单据也都交接清楚了。”
“嗯。”沈知澜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林曼丽和失魂落魄的陈景行,仿佛只是看了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她不再理会身后那对男女的争吵,利落地转身,高跟鞋在码头的木板上敲出清脆而坚定的节奏,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汽车。
晨风吹拂着她的衣角,她的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旧日的遗憾与纠葛,如同这码头弥漫的晨雾,在阳光升起时,终将散尽。
而她脚下的路,通向的是沈家的未来,与那个在丹桂社一方天地里,同样藏着秘密、与她并肩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