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澜从喧嚣的码头回到沈府,心中虽因陈景行和林曼丽生出些许烦闷,但更多是货物顺利启航的踏实感。
她穿过影壁,正准备回房换下这身为了见洋商而穿上的略微正式的旗袍,却见迎夏脚步轻快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奇。
“小姐,您可回来了!”迎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姑爷回来了,还……还带了一位洋人先生在老爷房里呢!”
“洋人?”沈知澜脚步一顿,心头微动。她立刻想起了那日,云清音提及的“认识一位西洋医生”之事。
她原以为这只是他当时展现诚意的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且真能将人请到家里来。
“说是姓约翰,是位大夫,来给老爷瞧病的。”迎夏补充道。
沈知澜不再多言,方向一转,径直朝着父亲沈柏年所住的正院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同于中药的消毒水气味。
父亲的卧房门开着,她走到门口,里面的情形便映入眼帘。
沈柏年半靠在床头,精神虽仍萎靡,眼神却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混合着期盼与审视的光芒。
云清音并未穿着长衫,而是一身合体的浅灰色中山装,站在床边,正微微俯身,用苏州话低声向父亲解释着什么,姿态从容,语气温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床前鼓凳上的那位洋人。
他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湛蓝而专注的眼睛。他正用一个奇怪的、末端带着圆盘的皮管装置贴在沈柏年的胸前,凝神静听。
旁边打开的木制出诊箱里,整齐地摆放着许多沈知澜从未见过的、闪着金属冷光的器械。
这一幕,在古色古香的沈府卧房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奇异地和谐。
云清音率先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眸望来,见是沈知澜,便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进来。
那约翰医生也完成了听诊,收起器械,站起身,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还算清晰的中文对沈柏年说道:“沈先生,请您好好休息,我需要和您的家人谈一谈。”
沈柏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女儿,带着询问。
沈知澜走上前,先对父亲安抚地笑了笑,然后落落大方地转向约翰医生,伸出手:“您好,约翰医生,我是沈知澜,病人的女儿。感谢您远道而来。”
约翰医生似乎有些意外于沈知澜流利的英文和握手礼,但很快便绅士地轻轻一握,回道:“幸会,沈小姐。”
云清音在一旁自然地担任起介绍的角色:“知澜,这位是约翰·安德森医生,在上海一家教会医院任职,内科专家。” 他称呼她“知澜”,自然得仿佛已唤过千百遍。
沈知澜从善如流,对云清音投去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随即对约翰医生道:“医生,我们外面谈?”
三人移至外间的小客厅。下人奉上茶后便被屏退。
“医生,我父亲的情况如何?”沈知澜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约翰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谨:“沈小姐,云先生,令尊的病情比较复杂。根据我的初步诊断,他长期忧思过度,郁结于心,这是内因。加之感染风寒后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转为严重的肺炎,并且……可能已经影响到了心脏功能。”
沈知澜的心沉了下去。肺炎,心脏病……这些都是中医里难以精准界定且极为凶险的病症。
“之前的治疗,主要是中药调理,对吗?”约翰医生问。
“是的。”
“中药对于调理身体、舒缓症状有一定作用,但对于如此严重的器质性感染,效力不足且太慢。”
约翰医生语气平和但直接,“我建议,立即采用西药治疗。主要是盘尼西林,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抗菌药物,需要连续注射。同时配合强心剂和营养支持。”
盘尼西林?沈知澜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这是极其昂贵且紧俏的西洋特效药,她下意识地看向云清音。
云清音接收到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对约翰医生道:“请您尽管开药,我们会尽力配合。药物方面,若有困难,我来想办法。”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让沈知澜心中再次一震。他不仅能请来上海的名医,还能弄到盘尼西林这样的管制药物?他那个“副业”的能量,究竟有多大?
约翰医生点点头,拿出处方笺开始书写,一边写一边交代注意事项和注射方法。
送走约翰医生后,小客厅里只剩下沈知澜与云清音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澜看着云清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你,怀安。”
她没有叫他“云老板”,也没有叫“清音”,而是唤了他的本名。这是一个信号,代表着认可,代表着将他真正视作了可以分担重负的家人。
云清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微澜,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一家人,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忧虑,声音放缓,“约翰医生是这方面的权威,他说有希望,便是真有希望。爹会好起来的。”
他的安慰很实在,没有空泛的承诺。
沈知澜点了点头,心中那股因码头偶遇而生的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坚实的支持驱散了不少。
她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悄然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前路依旧艰难,家族内斗,外敌环伺,父亲的病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此刻,沈知澜却觉得,自己或许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云清音看着沈知澜眼中重新凝聚起的光芒,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也仿佛被这夕阳的余晖,悄然温暖了一丝。
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速度,变得真实而……值得守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