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医生的西药确实立了奇功。几剂盘尼西林下去,沈柏年那场来势汹汹的肺部感染终于被压了下去。
虽然脸色还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身形也比发病前清减了些,但那个微胖、中等身材、眼神里透着精明的中年商人形象已然恢复了大半。
不过月余,他已能自行下床走动,只是遵医嘱,还需避免劳累。
这日清晨,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宝蓝色团花暗纹长衫,对着镜子将微秃的鬓角仔细梳理整齐。
镜中人虽不及往日丰润,眉宇间却重新凝聚起当家主事的沉稳气度。
“澜澜,”他转向候在一旁的女儿,“今日陪爹去趟商会。”
沈知澜会意。父亲这是要趁势而为,在她正式执掌家业前,亲自为她铺路。
苏州总商会设在闾门外一座气派的青砖大楼里。
当沈柏年步履沉稳地踏进议事厅时,原本喧闹的厅堂顿时静了一瞬。
在座的十几位商界头面人物,多是沈柏年的老相识。
他们打量着数月未见的沈柏年——虽清瘦了些,精神却好,全然不似传闻中病入膏肓的模样。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个穿着月白旗袍、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
“柏年兄!”商会李会长率先起身,圆胖的脸上堆满笑意,“早就听说您大好了,今日一见,果然精神矍铄!快请上座!”
几个相熟的老板也纷纷拱手寒暄:
“沈老板气色不错啊!”
“看来西洋大夫还真有两下子。”
沈柏年从容还礼,在主位旁落座,沈知棠安静地立在他身侧。
待众人重新坐定,沈柏年环视一周,开门见山:“今日来,一是向诸位老友报个平安。二来——”他侧身示意女儿上前半步,
“小女知澜日后将接手‘锦绣坊’对外事务,今日特带她来认认门,还望诸位叔伯多多提点。”
这话如同在热油里溅了滴水,厅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经营米行的王老板捻着山羊须,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柏年兄,不是王某多嘴。令嫒的才干咱们都有耳闻,只是这商会议事……向来是爷们儿的场合。令嫒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怕是……”
“王老板此言差矣。”沈柏年不紧不慢地打断,“小女早已招婿成婚,何来未出阁之说?至于商会章程——”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当年立规时,可没写明不准女子入会。”
绸缎商赵老板嗤笑一声:“沈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令嫒招的那个……戏子,如今满城都在看笑话。让她代表沈家,只怕有损商会颜面啊!”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个与沈家不睦的老板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沈知澜正要开口,一个清亮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哟,我这是来得不巧了?诸位这是在议论我们女子不配登这商会的大门?”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身着绛紫色绣金旗袍的妇人款步而入。
她约莫四十上下,乌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耳垂上两颗东珠温润生光。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历经风霜却依旧锐利,扫过之处,连最油滑的商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正是执掌汪家茶业十余年的汪家大奶奶,苏静仪。
李会长忙不迭起身相迎:“汪夫人说笑了,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苏静仪却不接话,目光落在赵老板身上:“赵老板方才说,招了戏子就有损商会颜面?那照这么说,我这个死了丈夫、独自抛头露面十几年的寡妇,岂不是更该避嫌?”
赵老板顿时涨红了脸:“汪夫人,您、您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苏静仪步步紧逼,“是因为我汪家的'碧螺春'卖得够远,还是我缴纳的会费格外金贵?”
她环视全场,声音陡然转冷,“诸位是不是忘了,十年前汪家差点被族亲瓜分时,是谁靠着茶叶铺子养活上下几十口人?”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在座哪个家里没有几房虎视眈眈的亲戚?女子守业有多难,他们心知肚明。
苏静仪这才转向沈知澜,语气缓和下来:“沈小姐不必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当年我接手汪家时,比你现在还小两岁。只要能把家业守住、做好,管他什么戏子寡妇,都是本事。”
她说着从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会长:“正好,这是与英商续签的茶叶合约。李会长看看,我们这样的'妇道人家',够不够资格在商会说话?”
李会长擦着汗连连称是,在场众人再不敢多言。
沈柏年适时起身,朝苏静仪郑重拱手:“汪夫人今日仗义执言,沈某感激不尽。”
“沈老板客气。”苏静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沈知澜时带着赏识,
“这世道总要有人开先河。今日我替沈小姐说话,来日说不定还要沈小姐照应我呢。”
这场交锋,在苏静仪雷霆万钧的介入下尘埃落定。
回府的马车上,沈柏年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轻叹道:“今日你也看见了,这商会里多是见风使舵之辈。在商界,谁有本事,谁就有说话的资格。”
沈父握着沈知澜的手,一字一句的说:“这条路不好走啊,澜澜。”
沈知澜望着窗外流转的街景,目光坚定:“父亲放心,女儿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绝不会回头。”
沈父点点头,“没关系,还有爹在你身后,放心。爹现在身体好了,还能给你撑一撑。汪夫人很看好你,有空,多去走动走动。”
“人脉,还需要靠走动来维持。”沈知澜深以为然。
她知道,汪夫人打开的这扇门背后,是更汹涌的暗流。
但此刻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紧握的力度——那是属于她必须守护的家业,也是她注定要闯出的天地。
她现在有爹在后面,但是更长远的路,还是要她自己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