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年病体初愈便亲赴商会为女儿撑场,此事在苏州商界掀起的波澜,数日未平。
外人看来,沈家父女同心,根基稳固,但只有沈知澜自己知道,父亲这棵大树,她不能永远倚靠。
他虽好转,精力终究大不如前。
他商会归来后,便遵医嘱在府中静养,将外间事务一概交由沈知澜决断。
沈家内部的人心,也随沈柏年的身体好转而安定下来。几位在沈柏年病重期间态度暧昧的老掌柜,近日来府上请安的频率都勤快了不少。像是害怕沈家沈家记恨之前的态度。
沈知澜乐见父亲康复带来的稳定,但她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父亲的身体虽有好转,终究是久病初愈,不能再让他为所有事劳心劳力。有些风浪,必须由她独自去闯。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核对庄子上送来的春蚕账目,贴身丫鬟禀报,迎夏从乡下桑园回来了。
迎夏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裳,额上还带着薄汗,眼神却清亮有神。
婚礼过后,沈知澜就派她依旧回到了桑园,让她照顾好第一批春蚕,想想,现在第一批应该已经结茧了。
迎夏虽年轻,却是沈知澜亲手教出来的管事,能力不必多说,她做事一直都勤勤恳恳,心思也细。
“小姐,”迎夏行了礼,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几束生丝样本,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欣喜,“您看,这是咱们桑园新蚕种结出的茧缫的丝,成色比往年还好!韧性足,光泽也亮。”
沈知澜接过,指尖感受着丝线的柔韧与润泽,听着迎夏继续说,
“今年的春蚕通过您改良的技术,成活率都高了两成,现在第二茬的宝宝也孵化出来了,今年肯定收成比去年好!”
沈知澜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你们了。庄户们可还安稳?”
“安稳!”迎夏忙道,“大家都念着小姐的好,说明年还要扩种桑林呢。只是……”她迟疑了一下,
“近来市面上生丝价格波动得厉害,听说林家和其他几家大丝行都在暗中收购,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沈知澜眼神微凝。林家果然不会坐视她站稳脚跟。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无妨。我们手上的上等丝,一粒也不许外流,全部入库封存。次一等的,照常走货,但价格要咬死,宁可少卖,也不能自降身价,乱了行情。”
“还有,我再派几个护卫去看着庄子,以防人祸。”
“是,小姐。”迎夏应下,又道,“还有一事,盼春姐姐前日托人捎了口信回来,说已在安阳找到几处可能建厂的地皮,正在逐一详查,让小姐勿要挂心,她很快会有详细消息传回。”
听到“安阳”二字,沈知澜心头一动。在盼春带回确切消息、计划成熟之前,她不愿让父亲过早担忧。此事,目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她温声道。
“谢小姐。”迎夏行礼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知澜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抽新的绿芽。
原料在手,建厂在谋,前路似乎清晰,却又迷雾重重。最大的变数,依旧是那远在河南、局势未明的安阳,以及……如何将庞大的机器,悄无声息地运抵那里。
与此同时,云清音的“丹桂社”也迎来了新的气象。他婚后虽依旧登台,但频率已大不如前,将更多心血倾注在培养新人上。
他亲自挑选的几个好苗子进步神速,已能独立撑起一些场次。
云老板如今更多是以掌班的身份坐镇后台,只在重头戏码或特殊堂会时方才压轴亮相。
这夜,他踏着月色归来,沈知澜书房灯仍亮着。
他推门进去,见她正对着一幅地图凝神,指尖轻轻点在一个位置上——正是河南安阳。
听见脚步声,沈知澜不着痕迹地将地图卷起。她并不想让云清音参与太多,他有着自己的事情要做。
“回来了。”她语气如常,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
“嗯。”云清音接过,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峰,并未追问地图之事,只道,“别熬太深。”
沈知澜看着云清音,忽然道:“过几日,齐督军府为老夫人办六十寿辰,商会送了帖子,我和父亲都要去。”
云清音在她身旁坐下,神色如常:“巧了,督军府也请了丹桂社去唱堂会,老太太亲自点的《霸王别姬》。”
沈知澜并不意外。
他的艺术,本就是苏州城的一块金字招牌。她看着他灯下沉静的侧脸,那句“建厂之事,我尚未告知父亲”在唇边转了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是她的抉择,她的战场,不应让他徒增烦忧。
“那日府中宾客众多,你……”她顿了顿,终是化作一句寻常叮嘱,“自己当心。”
云清音转眸看她,深邃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看穿了她未尽的言语。他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
“无妨,”他声音低沉,“你自去应酬,我唱完便回。”
他的触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沈知澜没有抽回手,任由那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仿佛也将她心头的些许浮躁一同熨帖平复。
他们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各有其道,却在夜色深处悄然交汇,给予彼此前行的力量。督军府的寿宴,或许是一场新的考验,但此刻,这份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