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迅速晕染开来,吞噬了兰若寺最后一丝天光。
比夜晚更早降临的,是那无所不在的阴冷妖气。它们如同潮湿的雾气,从地底、从朽木、从每一个阴暗角落弥漫而出,带着甜腻的腐朽气息,缠绕上人的肌肤,渗入骨髓。
青梧回到了那间破败的禅房。
她没有点燃任何灯火,只是静静坐在榻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手中的木棍横在膝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纹。
白日里石碑上的文字,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
“天外魔玉”、“佛法镇压”、“魔气侵染”……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丹田处,那点古玉所化的温润白光,以及环绕其周、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的十二符印,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色彩。
它们是因魔玉而来?还是为镇压魔玉而生?
信息太少,无法断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与这兰若寺的因果,远比想象的更深。
夜渐深。
寺外开始响起各种窸窣的异响,不再是昨夜的嬉笑与哭泣,而是某种更接近爬行动物摩擦地面的黏腻声,夹杂着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喘息。
青梧屏住呼吸,将子鼠·灵明的感知扩散出去。
她能“看”到,庭院荒草的阴影里,有扭曲的身影在蠕动;残破的殿宇梁柱上,倒挂着目光猩红的黑影。整个寺庙,在白日死寂的伪装褪去后,显露出它妖魔巢穴的真面目。
危机四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约莫子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门外。
来了。
青梧握紧了木棍,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那扇薄薄的、仿佛一推就倒的木门。
没有敲门声。
门外的人,或者说“东西”,似乎也在犹豫,在观察。
片刻的死寂后,一缕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冷香,率先透过门缝,幽幽地飘了进来。不同于寺内那甜腻的妖气,这冷香清冽沁人,带着一丝莲花的洁净感,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
紧接着,是一个柔婉得能滴出水来的女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哀愁,轻轻响起:
“公子……公子可在屋内?小女子迷途至此,夜色深重,心中惧怕……可否、可否容小女子进门,暂避片刻?”
声音入耳,竟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能轻易勾起常人内心的怜惜与保护欲。
若真是寻常书生,只怕此刻早已心神摇曳,忙不迭地开门相迎了。
但青梧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后,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只是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站着一位白衣女子。
正是昨夜被那老妪训斥之人。
近看之下,她容颜更显绝美,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一身缟素更衬得她身姿窈窕,楚楚动人。只是那张脸上,血色淡得近乎透明,一双剪水秋瞳中盛满了惊惧与无助,眼角犹带着未干的泪痕。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
然而,在子鼠·灵明的视野里,青梧看到的却不止于此。
她能看到这女子周身缭绕着一层稀薄却凝而不散的灰黑色怨气,如同枷锁般缠绕着她的魂体。而在她心口的位置,一点幽绿色的光芒微弱地闪烁,仿佛被什么力量禁锢着,那便是昨夜老妪口中的“魂芯”?
这白衣女子,并非实体,而是一道魂魄,一道被强大妖术控制、不得自由的魂魄。
青梧的目光,最终落在女子那双看似纯净无助的眼睛深处。在那里,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力隐藏的挣扎,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
她在期盼什么?期盼自己开门,完成“姥姥”的任务?还是期盼着……别的?
门外,白衣女子见屋内久久没有回应,哀婉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浓的哭腔:
“公子……求您开开门吧……外面、外面好像有东西……小女子真的好怕……”
她伸出纤纤玉指,似乎想要敲门,却又畏惧地缩回,肩膀微微颤抖,模样可怜到了极点。
青梧沉默着。
她在快速权衡。开门,风险未知。不开门,这女子无法交差,恐怕立刻会引来更强大的妖物。
几息之后,她心中已有决断。
她没有开门,而是将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沙哑与疏离,隔着门板开口:
“寺中不太平,姑娘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无惊艳,也无怜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门外的白衣女子明显愣住了。
她似乎从未遇到过如此反应。以往那些书生,哪个不是被她三言两语就迷得神魂颠倒,迫不及待地开门引狼入室?
这反应……不对。
她眼底的惊惧真实了几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愈发柔弱:“公子……您、您此言何意?这寺中……有何不太平?”
青梧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地感受到门外那道魂魄传来的、细微的波动。
她不再拐弯抹角,直接点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你身上的枷锁,并非无解。”
“哐当——”
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一片死寂。
想象中的恼羞成怒或厉声尖叫并未出现。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后,白衣女子颤抖得更加厉害的声音传来,那里面蕴含的情绪极为复杂,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你……你究竟是谁?!”
青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若想摆脱控制,明日黄昏,后院断墙处。”
说完,她不再理会门外的任何动静,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闭上了双眼。
门外,那缕清冷的莲香迟疑地萦绕了片刻,最终,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似叹息又似啜泣的声响,渐渐远去了。
禅房内,重归寂静。
青梧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赌对了。
那白衣女子,并非心甘情愿为虎作伥。她眼底的挣扎和那一丝期盼,是真实的。
这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但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寺内那股庞大、阴冷的意识——属于“树妖姥姥”的意识,似乎因为今晚的异常,而投来了一丝更为清晰的关注。
如同蛛网中心的捕食者,轻轻拨动了一根丝线。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青梧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微微蜷缩。
力量……她还是太弱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