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鬼所化的灰烬尚带着余温，散发着一股皮肉烧焦般的刺鼻气味，混杂在兰若寺清晨潮湿的妖雾里，令人作呕。
青梧独立于残垣边，青衣在微风中拂动，神色平静地取出之前备下的、用于包裹物品的干净粗布，俯身，极其冷静地将地上那摊灰烬与残留的恶心皮囊碎片仔细包裹、收起。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不能留下痕迹。
树妖姥姥派出的爪牙接二连三地失手，下一次来的，绝不会是这种可以轻易打发的角色。在获得足够的情报和提升实力之前，隐匿自身，麻痹对手，是必要的策略。
她将包裹好的残骸埋在偏殿一处不起眼的松动地砖下，又以枯枝落叶稍作掩饰。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目光投向寺庙后院的方向。
那里是昨夜与聂小倩约定的地点——断墙。
白日的时光在压抑的戒备中缓慢流逝。青梧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菩提枯树的庇护范围内，继续尝试引导体内气机，蕴养五脏。有了枯树残留的佛门祥和意志加持，她发现修炼时心神更容易沉静，对那傲慢心魔的压制也更为得力。同时，她也分出一部分心神，不断熟悉和体悟子鼠·灵明与寅虎·平衡的种种玄妙应用。
洞察，与调和。
这两种能力，在正面搏杀上或许不及丑牛神力那般霸道直接，但在危机四伏、诡谲莫测的环境中，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奇效。
夕阳终于开始西沉，将天边厚重的妖云染上一抹凄艳的血红。寺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比外界更早地步入黄昏。
青梧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的状态与携带的物品——除了那根不离身的开裂木棍，她还将一截磨得尖锐的坚硬树枝藏于袖中。
是时候了。
她如同融入暮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开偏殿区域，借着建筑物与荒草的阴影，向着后院断墙处潜行。
断墙位于兰若寺最荒僻的西北角，早已彻底坍塌，只剩下半人高的残骸匍匐在地，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这里妖气相对稀薄，视野却还算开阔，易于观察，也方便在情况不对时迅速撤离。
青梧抵达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巧被远山吞没，天地间陷入一片朦胧的灰蓝。
她隐匿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屏息凝神，将子鼠·灵明的感知如同蛛网般悄然铺开，仔细探查着四周。
没有埋伏。至少，明面上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浓，寺内各种诡异的声响又开始隐隐传来。
就在青梧以为聂小倩或因故无法前来，或已改变主意时，一阵极轻微的、带着莲花冷香的微风拂过。
断墙的阴影处，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缓缓凝聚、浮现。
正是聂小倩。
她依旧是一身缟素，容颜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剔透，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不安，如同受惊的雀鸟，不断四下张望。
“你……你来了？”她的声音细弱，带着颤抖。
青梧从灌木后缓步走出，月光勾勒出她青衣束发的清冷轮廓。“我来了。”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看来，你做出了选择。”
看到青梧出现，小倩似乎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我……我没有太多时间。姥姥今日震怒，接连损失妖兵和画皮，她已怀疑寺中来了硬茬子，巡查严密了许多。”
她快速说着，语速因为紧张而有些快：“我长话短说。姥姥的本体，是后院那棵千年槐树，根系遍布整个兰若寺地下，吸收地脉阴气与生灵精血修炼。她的弱点在于树心，但树心被重重妖法保护，寻常方法根本无法接近，更别说伤到。”
槐树妖？青梧心中微动，这与她之前的感知相符。
“那黑山老妖呢？”青梧追问。
提及这个名字，小倩脸上惧色更浓，声音都低了几分：“黑山老爷……是幽冥地府的一方霸主，掌管百里阴兵，法力深不可测。他与姥姥是同盟，姥姥为他提供新鲜魂魄和血食，他则为姥姥提供庇护，助她修炼。据说……据说他觊觎姥姥的千年树心已久，但有所图谋……”
幽冥霸主，阴兵……青梧的心沉了沉。敌人的强大，超出了她的预估。
“姥姥近期可有异动？或者，寺内有何特殊之处？”青梧换了个方向。
小倩蹙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我听姥姥偶然提起，说是寺内封印的‘那个东西’，近来似乎有些‘不安分’，让她颇为心烦，需耗费更多法力去加固封印……”
那个东西？
青梧立刻联想到菩提树下看到的幻象，以及碑文所载的“天外魔玉”！难道树妖也在镇压魔玉？或者说，她是在利用魔玉逸散的力量修炼，同时又要防备其反噬？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可知封印在何处？”青梧追问。
小倩茫然摇头：“不知。姥姥对此讳莫如深，从不容我等靠近。只知大概在寺庙最中心的地下。”
寺庙中心……青梧记下了这点。
“最后一个问题，”青梧看着小倩的眼睛，目光锐利，“你可知，如何才能安全地吸收、炼化此地浓郁的阴气与……某种特殊的能量，而不被其侵蚀心智？”
她问的是修炼之法，也是压制心魔之道。此地阴气与可能逸散的魔玉能量，对于需要快速提升实力的她而言，是巨大的诱惑，也是致命的陷阱。
小倩被她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道：“我……我曾偷听过姥姥修炼时自语，提及需以自身‘灵光’为引，调和阴阳，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具体的法门，我实在不知。或许……或许寺内某些前辈遗留的典籍会有记载？”
自身灵光？调和阴阳？
青梧若有所思。这似乎与寅虎·平衡之力，以及菩提树的祥和意志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在这时，小倩脸色猛地一变，侧耳倾听，急道：“不好！有巡夜的鬼将朝这边来了！我得走了！”
她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要融入夜色。
“记住，”青梧在她彻底消失前，沉声道，“保全自身，非必要，勿再轻易联络。若有急事，可设法在菩提枯树附近留下标记。”
小倩匆匆点头，白色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莲香。
青梧站在原地，消化着刚刚获得的信息。
树妖本体，黑山势力，魔玉封印，修炼凶险……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再是盲人摸象。
她抬头，望向寺庙中心那棵在夜色中如同妖魔巨爪般张开的参天槐树，眼神冰冷。
槐树妖，千年树心……
或许，那不仅仅是弱点，也是……机遇？
夜色深沉，将她青衣的身影彻底吞没。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