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的第一天,气氛有些微妙。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刻意避开的闪躲。
我像往常一样,打卡,开电脑,冲咖啡。
然后开始工作。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
中午吃饭时,主管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林琛,下午有个会,你要参加。”
“什么会?”
“公司要成立一个新项目组。”
“关于内部风控和合规流程重建的。”
主管看了我一眼。
“上面点名让你负责。”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亲身经历者。”
主管说。
“你知道漏洞在哪里。”
“知道人心能有多险恶。”
“也知道制度该怎么完善。”
我沉默了几秒。
“好。”
“另外……”
主管压低声音。
“董事会决定,给你升一级。”
“算是对这次事件的补偿。”
“不用。”
我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不是施舍。”
主管拍拍我的肩。
“是你应得的。”
下午的会议,来了很多人。
各部门总监,法务,审计,人事。
还有我。
会议的主题很明确:如何避免下一个陈浩事件。
轮到我发言时,我站起来。
“我的建议很简单。”
“第一,加强财务审批流程,所有大额支出必须双重确认。”
“第二,建立员工异常行为预警机制。”
“第三,定期开展职业道德培训,不是走形式,是动真格。”
“第四,设立匿名举报渠道,但要建立核查机制,防止诬告。”
我一口气说了七条。
每一条,都来自这次事件的教训。
法务总监边听边记。
“林琛,你愿意负责这个项目的落地吗?”
他问。
“愿意。”
我说。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绝对的执行权。”
“预算,人员,时间表,我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法务总监笑了。
“可以。”
“董事会已经授权了。”
“那就好。”
会议结束后,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苏婉。
她来办离职手续。
看见我,她停下脚步。
“林琛。”
“嗯。”
“恭喜你。”
她说。
“听说你升职了。”
“谢谢。”
“我爸……手术很成功。”
她顿了顿。
“昨天出的ICU。”
“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转普通病房。”
“那很好。”
我说。
“钱够吗?”
“够了。”
她点头。
“医保报销了一部分。”
“社会捐款筹了一部分。”
“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不急。”
我说。
“先把你爸照顾好。”
“嗯。”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陈浩……想见你。”
她说。
“他托律师带话。”
“说在进去前,想再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拘留所。”
“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
“林琛。”
她又叫住我。
“对不起。”
“真的。”
“我知道这句道歉很苍白。”
“但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回头看她。
“那就什么都别说。”
“好好生活。”
“照顾好你爸。”
“也照顾好自己。”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会的。”
“再见。”
“再见。”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拘留所。
这次见陈浩,他状态好了些。
胡子刮了,衣服也干净了。
“琛哥。”
他隔着玻璃叫我。
“嗯。”
我坐下。
“下周就要转监狱了。”
他说。
“三年六个月,表现好能减刑。”
“嗯。”
“我爸妈来看过我。”
“他们骂了我,也打了我。”
“但最后还是说,等我出来。”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以前觉得,他们不爱我。”
“现在才知道,我多混蛋。”
我没说话。
“苏婉她爸手术成功了。”
他说。
“我知道。”
“那就好。”
陈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琛哥,我找你来,是想说两件事。”
“第一,那二十万公款,我花了十八万在苏婉身上。”
“还有两万,花在一个女人身上。”
“不是苏婉。”
“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对不起你。”
“第二……”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大学时偷过你的设计稿。”
“那次比赛,我得奖的那个作品,其实是你的。”
我愣住了。
那是我大二时的事。
一次全国设计大赛。
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
结果比赛前电脑坏了,方案丢了。
后来陈浩用类似的设计得了奖。
我一直以为只是巧合。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问。
“因为快进去了。”
陈浩苦笑。
“怕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也怕说了,你更恨我。”
“但不说,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
这个我认识了八年的“兄弟”。
这个睡了我女朋友,偷过我作品,诬陷过我的人。
突然觉得,很陌生。
“陈浩。”
“嗯?”
“你后悔吗?”
“后悔。”
他说。
“但不是后悔被抓。”
“是后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后悔伤害了所有对我好的人。”
“后悔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玻璃很厚。
但我能看见他眼里的泪。
“进去以后,好好改造。”
我说。
“出来后,重新开始。”
“你还年轻。”
陈浩擦了擦眼睛。
“琛哥,你还恨我吗?”
“恨过。”
我说。
“但现在不恨了。”
“恨太累。”
“我不想再为你们浪费情绪。”
他笑了。
笑得很苦。
“那就好。”
狱警来了。
时间到了。
陈浩站起来。
“琛哥,保重。”
“你也一样。”
他转身,跟着狱警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拘留所,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法院打来的。
“林琛先生吗?”
“是。”
“关于苏婉父亲医疗费纠纷的听证会,定在下周三。”
“请您准时参加。”
“好。”
“另外,苏婉女士提交了一份声明。”
“声明什么?”
“声明您借给她的十万块,属于善意借款。”
“她愿意以高于银行利率的利息偿还。”
“并承诺五年内还清。”
“知道了。”
“那下周三见。”
“好。”
挂掉电话,我开车去了趟银行。
把陈浩还我的那二十万,转到了一个公益基金。
备注:用于贫困患者医疗救助。
然后,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找张律师。
“林琛,你怎么来了?”
“立遗嘱。”
我说。
张律师愣住了。
“你才二十八岁……”
“我知道。”
我坐下。
“但人生无常。”
“我想提前安排好。”
张律师叹了口气,拿出表格。
“说吧,怎么安排?”
“如果我死了。”
“所有财产,百分之五十捐给医疗救助基金。”
“百分之三十给我父母。”
“百分之二十……”
我顿了顿。
“给苏婉。”
张律师笔尖停住了。
“你确定?”
“确定。”
我说。
“就当是……替陈浩还的债。”
“毕竟,那十八万公款,花在了她爸身上。”
张律师看着我,看了很久。
“林琛,你其实可以不必这样的。”
“我知道。”
我说。
“但我选择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想彻底放下。”
我说。
“想跟过去和解。”
“也跟自己和解。”
张律师没再劝。
帮我办好了手续。
遗嘱公证,需要时间。
约了下周。
从律所出来,我去看了场电影。
一个人。
买了爆米花,可乐。
坐在最后一排。
电影是部喜剧。
但我没怎么笑。
散场时,灯亮了。
我看见前排有对情侣在接吻。
很年轻。
很热烈。
像极了当年的我和苏婉。
我起身离开。
走出影院,天已经黑了。
街上灯火通明。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
走过曾经和苏婉常去的餐厅。
走过曾经给苏婉买花的店。
走过曾经等苏婉下班的公交站。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这次,我没有难过。
只是平静地,看着它们来。
然后,看着它们走。
走到家楼下时,看见信箱里有封信。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只有我的名字。
我拆开。
是苏婉的字迹。
“林琛,这封信,我手写了三遍。”
“前两遍都撕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写。”
“第三遍,我决定写实话。”
“实话就是,我恨过你。”
“恨你为什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不在我身边。”
“恨你为什么不能多理解我一点。”
“恨你为什么那么绝情。”
“但现在,我不恨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错的不是你。”
“是我。”
“是我选择了最错的方式。”
“伤害了你,也毁了自己。”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可能要说一辈子。”
“但我会用行动证明。”
“证明我会变好。”
“证明我会成为一个配得上你曾经喜欢过的人。”
“虽然,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但至少,我想让你知道。”
“你的善良,没有白费。”
“你的宽容,我会铭记。”
“祝你幸福。”
“真心的。”
“苏婉。”
我看完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上楼。
开门,开灯。
把信放在抽屉最底层。
和那些过去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关上抽屉。
就像关上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洗完澡,我坐在阳台上。
点了根烟。
看着城市的夜景。
星星点点。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喜有悲。
有聚有散。
就像我和苏婉。
就像我和陈浩。
就像所有相遇又分离的人。
烟抽完了。
我回到屋里。
打开电脑。
开始写新项目的工作计划。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像一首新的序曲。
我知道,过去还没有完全过去。
余波还会继续。
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迎接新的生活。
新的挑战。
新的自己。
窗外,月亮出来了。
很亮。
照在阳台上。
照在烟灰缸里。
照在那些已经熄灭的烟蒂上。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我,会活得更好。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