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公司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
青紫的伤痕,贴着的纱布。
还有平静得可怕的表情。
前台小李想说什么,但没敢开口。
我径直走进办公室。
主管已经在等我了。
“林琛,你这脸……”
“小事。”
我放下包。
“昨晚的邮件,您看了吗?”
“看了。”
主管的表情很复杂。
“也收到了苏婉的邮件。”
“还有几个客户打来电话询问。”
“现在什么情况?”
我问。
主管叹了口气,递给我一份文件。
“公司今早开了紧急会议。”
“决定对你进行停职调查。”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停职多久?”
“直到事情查清。”
主管顿了顿。
“这是规定,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但我也要申请同步调查苏婉和陈浩。”
“陈浩已经在司法程序里了。”
主管说。
“苏婉那边……公司已经通知她今天来配合调查。”
“好。”
我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林琛。”
主管叫住我。
“你昨晚的邮件,写得很清楚。”
“我相信你。”
“但程序要走。”
“我明白。”
我点点头。
“谢谢。”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正好。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刚抽两口,就看见苏婉从出租车里下来。
她也看见了我。
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的脸……”
她盯着我的伤。
“你哥的杰作。”
我说。
“现在满意了吗?”
苏婉的脸色白了白。
“我不知道他会……”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打断她。
“进去吧,公司等你呢。”
“林琛。”
她抓住我的胳膊。
手指冰凉。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我看着她。
“谈你怎么一边收我的钱,一边诬陷我?”
“谈你怎么一边写悔过书,一边让你哥来打我?”
“还是谈你怎么……”
“我爸昨晚进ICU了。”
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随时会碎掉。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
她的眼泪掉下来。
“医生说要紧急手术,否则撑不过三天。”
“手术费……要三十万。”
“我把房子抵押了,还差十万。”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
“我没办法了……”
“所以你就发邮件诬陷我,想逼我再给你钱?”
我问。
苏婉低下头,没说话。
默认了。
我笑了。
笑得很苦。
“苏婉,你是不是觉得,我心软过一次,就会心软第二次?”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一直惯着你?”
“不是……”
她摇头。
“我只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问。
“为什么非要耍这些手段?”
“因为我不敢。”
她哭着说。
“我怕你骂我。”
“怕你说我贪得无厌。”
“怕你觉得我是个麻烦……”
“所以你选择当个骗子?”
我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选择当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选择把我对你的最后一点善意,都踩在脚下?”
苏婉泣不成声。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说。
“第一,现在进去,跟公司坦白一切。”
“包括你发邮件诬陷我的事。”
“包括你哥昨晚的事。”
“第二,我现在报警,告你诽谤,告你伙同他人故意伤害。”
“选一个。”
苏婉呆呆地看着我。
“我选一……”
“那走吧。”
我转身走进大楼。
她跟在后面,像只落水的小狗。
会议室里,人事总监、法务总监、还有主管都在。
看见我和苏婉一起进来,他们都有些意外。
“林琛,你不是停职了吗?”
人事总监问。
“我带苏婉来坦白。”
我说。
“关于她发邮件诬陷我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苏婉。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苏婉,林琛说的是真的吗?”
法务总监问。
苏婉咬了咬嘴唇。
然后,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爸病重,需要钱……”
她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她爸生病,到找陈浩借钱。
从被我揭穿,到写悔过书。
从她堂哥闹事,到发诬陷邮件。
全部说了出来。
一字不落。
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抽泣声。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法务总监问。
“有……”
苏婉拿出手机。
翻出她爸的病历照片。
翻出她和陈浩的聊天记录。
翻出她和她堂哥的聊天记录。
还有,那封诬陷邮件的草稿。
“我承认,我错了……”
她跪了下来。
对着所有人。
“我不该诬陷林琛。”
“不该让他背黑锅。”
“我只是一时糊涂……”
“苏婉。”
我开口。
“你站起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
“我不需要你下跪。”
我说。
“我需要你承担责任。”
“需要你为你做过的每一件事,负责。”
她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
“我会负责。”
“我会公开道歉。”
“会赔偿林琛的损失。”
“会配合公司调查。”
法务总监记录着。
人事总监看向我。
“林琛,你怎么想?”
“依法处理。”
我说。
“另外,我希望公司能出具一份证明。”
“证明我的清白。”
“这是应该的。”
主管说。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苏婉签了一份承认书。
承认自己诬陷同事。
承认自己行为不当。
承认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走出会议室,她在走廊里叫住我。
“林琛。”
“还有事?”
“谢谢你。”
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没有落井下石。”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我看着她。
“苏婉,这十万块,我最后借你一次。”
“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写借条,公证。”
“第二,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无论你爸的病怎么样,无论你以后怎么样。”
“都与我无关。”
苏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拼命忍住。
“好。”
“我答应。”
“那现在去银行。”
我说。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银行里,我给她转了十万。
她写了借条,按了手印。
银行工作人员做了公证。
走出银行时,已经是中午。
“钱够吗?”
我问。
“够了。”
苏婉说。
“谢谢……”
“不用谢。”
我说。
“是借你的,要还。”
“我知道。”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陈浩的判决……下周出来。”
她说。
“他律师说,至少三年。”
“嗯。”
“你会去看他吗?”
“不会。”
我说。
“我跟他,早就两清了。”
苏婉点点头。
“我也是。”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删掉了陈浩的所有联系方式。
然后,也删掉了我的。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她说。
“祝你好运。”
“你也一样。”
我说。
“好好照顾你爸。”
“嗯。”
她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琛。”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当初我爸生病时,我能再勇敢一点,直接告诉你……”
“如果我们之间能多一点信任……”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没有如果。”
我说。
“走吧。”
她点点头,终于转身。
这次,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拿出手机。
给张律师打电话。
“苏婉的事,到此为止。”
“陈浩那边,按法律程序走。”
“苏强那边,该怎么判怎么判。”
“明白。”
张律师说。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休息几天。”
我说。
“然后,重新开始。”
挂掉电话,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苏婉她爸。
是去看自己的伤。
医生检查后说,都是皮外伤。
休息几天就好。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趟商场。
买了个新门锁。
又买了些菜。
回家,自己换锁。
自己做饭。
一个人吃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
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很空。
也很满。
三年的感情,半年的纠缠。
终于,结束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
说不上是好是坏。
但至少,是结束了。
晚上,我收到公司的邮件。
停职取消。
恢复工作。
附上一份澄清声明。
证明我是清白的。
证明苏婉的诬陷。
证明一切。
我把邮件转发给所有客户。
然后,关机。
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吵醒。
是主管打来的。
“林琛,看新闻。”
“什么新闻?”
“陈浩的案子,宣判了。”
我打开新闻网站。
头条新闻。
“某公司职员挪用公款案宣判,主犯获刑三年六个月”
下面有详细报道。
陈浩认罪。
退赔部分赃款。
判三年六个月。
苏婉作为知情者,但因情节轻微,且主动交代,免于刑事起诉。
但需承担民事赔偿。
苏强因故意伤害、非法侵入住宅,判一年。
我看着新闻,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网页。
起床,洗漱,做早餐。
煎蛋,牛奶,吐司。
很简单。
但很踏实。
吃饭时,手机又响了。
是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琛先生吗?”
“是。”
“我们是法院的。”
“关于苏婉父亲的医疗费纠纷案,想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什么纠纷?”
“苏婉父亲所在医院,因费用问题,暂停了部分治疗。”
“苏婉向法院申请医疗救助,需要相关证明……”
“需要我做什么?”
“您之前借给苏婉的十万块,有借条吗?”
“有。”
“方便提供复印件吗?”
“可以。”
“另外,您是否愿意作为证人,证明苏婉父亲的确病情危重?”
我沉默了。
“林先生?”
“愿意。”
我说。
“什么时候需要?”
“下周,具体时间会通知您。”
“好。”
挂掉电话,我喝了口牛奶。
凉了。
但没关系。
可以再热。
就像生活。
冷了,可以再暖。
坏了,可以再好。
只要人还在。
只要心还活着。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
脸上的淤青淡了些。
纱布可以拆了。
我小心撕下纱布。
看着镜子里那张还有些肿的脸。
笑了。
还好。
还能笑。
还能重新开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