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璐慈站在剧组下榻的酒店走廊里，刚刚挂断的电话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听筒里蔺成珏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冷淡，但内容却让她暗自心惊。
“不用过度保护许缄言了，让她自己处理人际关系。”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宋璐慈几乎是立刻就品出了背后的深意。
什么物色新人，什么解约，果然都是家主昨晚气头上的话。
这哪里是真的要放许缄言走，这分明是拉不下面子，又舍不得真放手，于是换了一种更迂回也更阴损的方式。
家主大概是希望许缄言在外面撞了南墙，吃了苦头，就能念起在她羽翼下的好，自己灰溜溜地滚回去认错服软。
这套路宋璐慈见得多了，上位者惯用的拿捏手段。
但问题是，许缄言是那种人吗？
宋璐慈脑海里浮现出许缄言那张看起来又怂又乖的脸，以及偶尔从那双清澈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固执的平静。
这孩子看着软和，内里却自有一套逻辑和坚持，轴得很。
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困难就退缩的人，相反，如果她认定了一条路，前方的阻碍只会让她更坚定地走下去。
如果她是真心想走，那么剧组里这些明枪暗箭，这些来自同行的恶意，非但不会让她怀念金丝雀笼的安逸，反而会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这个圈子果然不适合她，她逃离的选择正确无比。
更何况……宋璐慈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许缄言这三年下来，片酬、代言、还有蔺总私下给的那些，加起来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只要她不学人瞎投资创业，不沾不该沾的东西，找个宜居的小城市，足够她舒舒服服、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她所求的“小日子”，根本无需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煎熬就能实现。
这个潜在的隐患，宋璐慈看得分明，但她绝不会主动去提醒蔺成珏。
蔺总做的决定，自然要由蔺总自己承担后果。
她只是一个执行者，尽职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
只是看着不远处正乖乖等着她、对即将到来的风雨一无所知的许缄言，宋璐慈心里难免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这孩子，怕是有的熬了。
她收敛起思绪，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温和笑容，走向许缄言：“走吧，缄言，带你去见见林导。”
“好的，慈姐。”许缄言点点头，老实地跟上。
来到林本事导演的房间，许缄言有些拘谨。
林本事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板，听到动静抬起头。
她戴着副黑框眼镜，度数不深，更像个装饰，衬得她多了几分书卷气。
一头黑色的直发简单地披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知性且温和。
“林导，这就是许缄言。”宋璐慈笑着介绍，“缄言，这位就是林本事林导演。”
“林导您好，我是许缄言，很高兴能和您合作。”许缄言赶紧躬身问好，态度放得很低。
林本事放下平板，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其实从许缄言刚到剧组，她就已经在暗处观察过了。
之前看过照片，知道她长得极具攻击性，是那种锐利逼人的美貌。
但动态和静态是两回事。
很多人照片惊为天人，一动起来就灵气全无，要么是动过脸导致表情僵硬不协调，要么就是天生如此，这对于需要动态呈现的影视剧来说是硬伤。
此刻看到真人，林本事确定了，是纯天然的，但那双眼睛……确实如成珏吐槽的那样，漂亮是漂亮，却透着一股不太聪明的澄澈，看着智商就不太高的样子。
理论上，许缄言的骨相和眉眼非常适合演绎一些野心勃勃或心机深沉的角色，那是自带的天赋。
可惜，她没有演技这根弦，这就没办法了。
想到好友蔺成珏的特意嘱托，林本事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她朝许缄言勾勾手指：“来，凶一个给我看看。”
她得亲自试试这人的演技到底差到什么地步，才好决定给她安排多少戏份能不砸自己的招牌。
“凶一个？”许缄言愣了愣，没太理解这个指令的具体含义。
她犹豫了一下，试着蹙起眉头，微微垂下眼睫，用一种自上而下的目光看向林本事。
得益于她优越的骨相和眉眼，这个表情一做出来，确实带来了一丝天然的压迫感。
然而，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只有努力模仿的认真和一丝不知所措的困惑，彻底出卖了她。
这根本不是什么猛兽的凶悍，更像是一只披着狼皮的温顺羊羔在努力龇牙，毫无威胁力。
林本事忽然失去了耐心。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许缄言的胸襟将她拉向自己，两人距离瞬间缩短。
林本事眼神骤然变冷，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真是废物，连最基本的发怒都不会？亏得成珏特意来我面前给你求这个角色。”
听到蔺成珏的名字从对方口中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提及，许缄言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那点强装出来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肩膀微微塌下去，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些许愧疚，老实巴交地点头附和：“是的，很抱歉，我也这样觉得，蔺总做了笔很亏的买卖。”
“……”
林本事彻底放弃了。
她松开手，甚至懒得再多看许缄言一眼。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各种款式的都有。
但这种空有皮囊，既无演技又无半点上进心的，她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趣，也就是成珏那种口味独特的才会看上吧。
罢了，就当给好友一个面子。
让她在剧里当个好看的花瓶背景板吧，有个贯穿全剧的角色露露脸，也算对得起成珏的开的口了。
“许缄言，我不知道成珏看上你哪一点，但她既然开了口，我给你一个机会，不过我的戏不好混，你自己好自为之，惹出麻烦来，我不会保你。”
“嗯，谢谢林导，我知道了。”
林本事点头，随后给了宋璐慈一个眼神。
宋璐慈立刻心领神会——面试没通过，核心戏份是别想了。
这结果也在她意料之中，这几天临时抱佛脚的演技怎么可能入得了林本事的眼。
而且不知为何，许缄言原本就不多的演技好像还倒退了不少，只能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同时，大概把别的窗都关死了吧。
“谢谢林导，那我们先去化妆间定妆了。”宋璐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带着许缄言退出了导演房间。
刚走出没多远，就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古装戏服，模样英气，眉眼间却偏又流转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娆韵味，是千卜黎。
千卜黎的目光在看到许缄言的一瞬间就变了模样，眼神不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憎恶和嫉恨，阴狠得仿佛恨不得将许缄言千刀万剐。
许缄言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瞪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心里满是诧异和不解。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
一旁的宋璐慈心里却是哀叹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是想躲的越是躲不过。
千卜黎和蔺总的事，她是知道的，作为本公司的顶梁柱，千卜黎惹不起。
而起这位主儿可不是什么善茬，嫉妒心极重，仗着资历和人气，在剧组里没少给人使绊子。
以前有蔺总的名头镇着，她不敢真的对许缄言怎么样，可现在……
想到蔺总那句“让她自己处理人际关系”，宋璐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如果蔺总真的打定主意袖手旁观，那以千卜黎的性子，还不得把许缄言这只毫无自保能力的小羊羔给生吞活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