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缄言跟着工作人员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脚下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下一种沉闷的紧迫感。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门,里面或坐或站的身影齐刷刷地投来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她身上。
千卜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的拨弄着剧本页脚,看向她的眼神里漾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今日的剧本围读是临时通知不假,但谁让许缄言自己不长心,不去问问有没有工作群。
过去这些事宋璐慈都会处理好,但今天只剩她自己了,她明知这一点,还跟个大傻子似的还敢大摇大摆的出去溜达,真是生怕不会错过要事。
林导最烦的就是态度不端正,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此时主位上的林本事,整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刺骨,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导,您找我?”许缄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击。
她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空气中弥漫的审判意味清晰可辨。
林本事没应声,只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足足盯了她十几秒,直到许缄言几乎要屏住呼吸,她才猛地抓起桌上的剧本,狠狠摔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纸张散落开来,像被惊飞的鸟群。
“许缄言!”林本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有没有一点职业精神?今晚的剧本围读,全组主要演员都在这里等着!你人呢?
打电话不接,玩失踪?演技烂是天生的,我勉强忍了,态度还这么不端正,你到底想不想演?不想演就趁早滚蛋!”
劈头盖脸的斥责砸得许缄言耳膜嗡嗡作响。
剧本围读?她确实不知道。
出发前她问过宋璐慈今天的安排,宋璐慈明确说过没有具体行程,只是让她熟悉环境。
许缄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老实回答:“林导,我很抱歉,对于演戏,我确实没有太多想法,但今晚缺席围读是我的错,我并不知道有这个安排。”
她话音刚落,角落里就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一个打扮时髦的男演员翘着二郎腿,语带嘲讽:“入组后首要任务就是剧本围读,这难道不是行业常识吗?还需要人像教小学生一样特意提醒日程表?”
他旁边一位年纪稍长、气质雍容的女演员也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现在的年轻人啊,是真不把自己的工作当回事。
连最基本的流程都不上心,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专业素养?”
“哎呀,或许是有恃无恐呢,毕竟许小姐跟我们不同,人家有人罩着啊。”
在场的诸位无人不知许缄言的身份,听到有人提及立即低低笑了起来。
有人附和:“说的倒也是,毕竟许小姐的脸蛋很好看,身材么...也不错。”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许缄言身上。
她孤立无援地站在房间中央,感觉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审判的意味。
千卜黎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娇柔,却字字藏针:“林导,您也别太生气了,缄言她可能……确实是经验不足,刚进组,很多规矩不懂,再加上..”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许缄言。
“有些东西得来的太容易,难免就不懂得珍惜了,心态上放松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您多包容一下。”
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将“走后门”、“不敬业”、“耍大牌”的标签无声无息的贴在了许缄言身上。
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本事的理智。
她第一次见让她包容的演员,这到底是谁的剧组?!
一个走后门进来的小孩还有脸让她忍让了?
林本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许缄言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够了!我的剧组,不需要你这种态度不端正的演员!
许缄言,你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从哪来的,滚回哪里去,我的戏,你不需要演了,我也不想再看到你!”
驱逐令像一记重锤,砸得许缄言眼前发黑。
委屈和荒谬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是不该乱跑,是应该时刻保持通讯畅通,可消息不明是事实啊,她确实是不知情,而非蓄意给大家添堵。
许缄言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记得和蔺成珏的约定,记得那句“演完,你就自由了”。
于是,她抬起眼,迎上林本事喷火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林导,如果这是您的决定,我尊重,只要蔺总同意,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这句话,在林本事和所有人听来,无疑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
林本事气极反笑,脸上肌肉扭曲,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弧度:“拿蔺成珏压我?许缄言,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行,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凡是我林本事导的戏,我投资的戏,你许缄言的名字,永远别想出现。
你就等着回去演蔺成珏给你量身定制的小网剧吧!”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外套,转身就要走。
许缄言却上前一步,默默地挡在了她和门之间。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驱使着她,她不想再纠缠,只想快刀斩乱麻。
“林导,不用等以后,既然您这么肯定,现在就请给蔺总打电话吧,只要她点头,我立刻消失,别说您的戏,我从娱乐圈消失都行。”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许缄言这近乎“求死”的举动惊呆了。
林本事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好,好得很!你以为我做不到?等着!”
她掏出手机,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拨通了蔺成珏的电话,一边听着接通音,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重重摔上了门。
那扇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音,却隔不断室内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缄言站在原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再次推开,林本事走了回来,脸上的怒气未消,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她将仍在通话中的手机直接递到许缄言面前,冷冷地说:“接。”
许缄言接过那只尚带着林本事体温的手机,指尖一片冰凉。她将听筒贴近耳朵,轻轻喂了一声:“蔺总,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蔺成珏那把独特的、带着冷感的嗓音,此刻那声音里浸满了明显的不悦:“许缄言,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口口声声说要好好表现,你就是这么表现的?第一天进组,就敢跟导演顶着干?你是不是觉得,有我在后面,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别忘了你要的是什么,既然要自由,你就应该清楚,公司不会为任何人的个人失职行为持续买单。”
没有问候,没有询问缘由,只有劈头盖脸的指责。
那股从被记者围堵、到被宋璐慈冷漠拒绝、再到被全场围攻却无处申诉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蔺成珏的冷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里细微的、属于蔺成珏书房独有的安静气息。
她清楚地知道,蔺成珏此刻正舒适地坐在她那间宽大奢华的书房里,像摆弄棋盘一样摆弄着她的命运,冷静地评估着这颗棋子是否还有留下的价值。
去他的金丝雀,去他的娱乐圈,她的命运不该被如此操纵!
许缄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甚至极轻的笑了一下,对着话筒,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清晰的说道:
“是,所以我不干了。”
没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她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调,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回路,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要么,您就找人弄死我吧,我知道您能做到。要么,您就去法院起诉我违约。”
此时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走到尽头的疲惫与决绝。
“反正这个操蛋的工作,我一天都干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