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云的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有惊疑,有审视,有畏惧。
当然,更多的,是淬了毒的怨恨。
比如,来自艾德里安的。
烬云毫不在意。
一群蝼蚁的注视,还不配让他停下脚步。
就在他即将走回自己那偏僻的角落时,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宴会厅炸响。
“站住!”
声音里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烬云脚步一顿,侧过脸,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个身穿复古款式贵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拄着一根黑沉沉的拐杖,满脸怒容地瞪着他。
是帝国的老侯爵,菲利普斯。
一个出了名的老古董,帝国礼仪的活化石,最是看重规矩体统。
烬云刚才那一番操作,显然是把这老头子的逆鳞给狠狠踩烂了。
“在陛下的宴会上,对家族长辈恶言相向,毫无礼数!”
“尤利西斯家族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老侯爵声色俱厉,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为皇子妃,你的言行代表着皇室的颜面!”
“如此粗鄙,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词严,唾沫横飞。
不少保守派的贵族纷纷点头附和,看向烬云的眼神又充满了鄙夷。
看吧,就算你牙尖嘴利又如何?
在真正的规矩面前,你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野小子!
凯尔的嘴角,刚刚僵硬的弧度,又一次幸灾乐祸地翘了起来。
艾德里安更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恶毒的火焰。
对!
用规矩压死他!
用礼仪羞辱他!
烬云终于正眼看了过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渊。
他还没说话。
主位上,皇帝的声音淡淡响起。
“侯爵,今天是家宴,不必如此苛责。”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圆场,但谁都听得出来,皇帝并没有真的要阻止的意思。
老侯爵立刻躬身:“陛下,礼不可废!皇室的尊严,不容一丝一毫的玷污!”
好一顶大帽子。
烬云心底冷笑。
魔族的尊严,是靠力量和杀戮铸就的。
这群孱弱的人类,却总喜欢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绕圈子。
无聊。
也罢。
既然你想玩,本尊就陪你玩玩。
恰在此时,侍从官高声宣布:“陛下举杯,为帝国祈福!”
全场贵族立刻肃立,举起酒杯。
皇帝站起身,简单致辞后,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众人随之饮尽。
这是流程。
但流程之后,才是老侯爵真正的杀招。
他端着一杯新续上的酒,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烬云,然后,他动了。
老侯爵的动作很慢,很刻意。
他左手抚胸,右手持杯,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翻转,同时身体微微前倾,躬身的弧度、脚步的间距,都透着一股子古老的韵味。
这是一个早已失传的古代宫廷敬酒礼。
极其繁复,极其生僻。
据说,只有在帝国历史文献馆的故纸堆里,才能找到一鳞半爪的记载。
整个帝国,或许只有眼前这个老古董,才懂得一二。
他这是要干什么?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要用礼仪,把烬云钉在耻辱柱上!
一个F级的废物,一个被家族抛弃的棋子,他怎么可能懂这种东西?
他连回礼都做不出来!
只要他愣在原地,或者做出任何不合规矩的动作,就坐实了“粗鄙无礼”的罪名!
到时候,老侯爵就能名正言顺地发难!
凯尔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索菲亚更是得意地瞥了一眼烬云,仿佛已经看到他被众人嘲笑、无地自容的狼狈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烬云身上。
等着看他出丑。
然而。
烬云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侯爵那自以为是的表演,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
在老侯爵完成动作,得意洋洋地看向他时。
烬云动了。
他没有端起桌上的酒杯。
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有褶皱的袖口,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然后,他向前踏出半步。
仅仅是这半步。
整个人的气场,轰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卷徐徐展开的古老画卷,厚重、庄严、深不可测!
他微微垂眸,右手虚托,左手三指并拢,轻点于眉心、喉间、心口。
每一个点,都精准无比。
随后,他以腰为轴,缓缓躬身。
那弧度,比老侯爵更为标准,更为优雅,仿佛用最精准的仪器测量过一般。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感和历史的沉淀感。
那不是模仿。
那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是真正的,源自一个古老而强大文明的,至高礼仪!
这套礼节,比老侯爵所行的,要复杂十倍,要古老百倍!
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
凯尔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索菲亚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就连主位上的皇帝,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都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愕!
老侯爵菲利普斯,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他怎么会?!
这……这不可能!
他行的这个礼,分明是……分明是比他所知的,还要古老,还要正统的源头!
烬云缓缓直起身。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充满了无可挑剔的威仪。
他甚至没有看老侯爵一眼,而是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以魔索纪元古法回礼,侯爵阁下。”
魔索纪元?
那是什么?
众人一脸茫然。
烬云却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老侯爵惨白的脸上,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过,你的礼节错了。”
错了?
老侯G爵下意识地反驳:“你胡说!这可是我钻研了毕生心血的……”
“错三处。”
烬云直接打断了他。
“其一,左手抚胸,应是四指并拢,拇指内扣,象征权柄内敛,而非五指张开,形如炫耀,那是小丑的姿势。”
老侯爵的脸,瞬间涨红。
“其二,手腕翻转,应呈七十五度角,象征对王权的敬畏。你超过了九十度,在古礼中,这叫‘僭越’,是挑衅。”
老侯爵的呼吸,开始急促。
“其三,也是最可笑的一点。”
烬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此礼,乃下位者对上位者,或晚辈对长辈所行。你用此礼向我敬酒……”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老侯爵那张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脸。
“是想承认,你不如我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老侯爵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羞辱!
这是极致的羞辱!
他想用礼仪来羞辱别人,结果,却被对方用同样的方式,剥得体无完肤,颜面扫地!
而且,对方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让他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整个大厅,死寂一片。
针落可闻。
所有人看着烬云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废物的眼神。
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披着F级废柴外皮的,深不可测的怪物!
他的身体里,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烬云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施施然地端起自己的酒杯,隔空向皇帝的方向遥遥一敬,而后,将杯中澄澈的液体,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从容优雅。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礼仪对决,与他毫无关系。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再也没有看那摇摇欲坠的老侯爵一眼。
留给全场的,只有一个清瘦、孤傲,却再也无人敢小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