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属院隔壁，隔着一条窄胡同，有座独门独户的小四合院。青砖灰瓦，方方正正，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独立。院子主人姓周，是个孤僻的老头，据说以前是资本家，成分不好。这两年政策松动，他身体又不行了，想卖了院子搬去南方投奔女儿。
这座院子，上辈子是被一个后来发了财的个体户买走的。这辈子，它必须是我的。
我去找过周老头两次。第一次，他态度很冷淡，隔着门缝说：“不卖，给再多钱也不卖给你们这种人。”我知道他指的是我们这些“工人阶级”大杂院的，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
第二次去，我提了一罐子刚出锅、还热乎着的卤猪蹄。那霸道浓郁的香味，顺着门缝就飘了进去。
“周大爷，您开开门。我不是来买房的，就是听说您胃口不好，给您送点自家卤的猪蹄，软烂入味，好消化。”我隔着门喊。
里面沉默了很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周老头那张刻板严肃的脸露出来，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盖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香味的搪瓷罐子上。
他没说话，但也没关门。
我把罐子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墩上：“您趁热尝尝。要是觉得还行，我回头再给您送。”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多说一句房子的事。
几天后，我又去送了一罐卤肥肠。
再去时，周老头开了门，让我进去了。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透着一股暮气。他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默默啃着我上次送的卤猪蹄。
“丫头，”他吃完最后一块肉，舔了舔手指上的卤汁，叹了口气，“你这手艺……绝了。比当年我在上海老正兴吃的还好。”他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点光。
“您喜欢就好。”我笑了笑。
“你……真想买我这破院子？”他看着我。
“是。”我点头，语气认真，“您开个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千块。一次性付清。家具我都不带。”
这个价，在78年底，对于普通工人家庭（双职工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年）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但对我来说，不算离谱。
“成。”我答应得干脆利落，“给我一个星期筹钱。”
周老头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应得这么痛快。他看着我年轻却沉静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好。”
一个星期后，我背着鼓鼓囊囊的绿色军用挎包，再次走进周家小院。当着周老头和特意请来的街道陈干事（算是见证人）的面，我把挎包往石桌上一倒。
“哗啦啦——”
全是钱！
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值），还有不少五块、两块、一块，甚至毛票。厚厚实实堆满了小半张石桌。阳光下，新钞票特有的油墨味混合着卤汁的余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周老头的手有些抖，拿起一捆，仔细地数着。陈默也在一旁帮忙清点。
数钱的过程漫长而安静。只有钞票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周老头放下最后一捆钱，声音有些沙哑：“……正好三千。”他抬起眼，复杂地看着我，从怀里摸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还有一张叠好的、盖着房管所红章的纸（简陋的房契），一起递给我。
“丫头，这院子……是你的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收拾收拾，过两天就走。”
我接过钥匙和房契。冰凉的黄铜钥匙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却像握着滚烫的希望。
“谢谢您，周大爷。祝您一路顺风。”我郑重地说。
陈默在一旁看着，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赞赏和探究，但没多说什么，只是作为见证人在那张简陋的转让文书上签了字。
送走周老头和陈默，我独自站在这个属于我的小院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墙角的老石榴树结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葡萄架上叶子有些稀疏，但藤蔓虬劲。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虽然陈旧，但结构完好。
这里，再也不用闻公共厕所的味道了。
这里，再也不用担心邻居的窥探和算计了。
这里，是我新生活的起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仿佛已经闻到了卤锅沸腾时升腾的、属于未来的、更醇厚悠长的香气。
院子收拾妥当，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搬家，而是把我的卤味“事业”搬了进去。
临街的那间倒座房（南房），被我改造成了专门熬制卤味的工作间。请人在靠墙砌了三个连排的大灶台，上面架着三口特制的大号深筒铁锅。通风扇嗡嗡地转着，驱散着蒸腾的热气。
每天清晨，这里便响起规律而充满力量的声响：大块猪蹄、猪头、牛肉焯水的哗啦声；斩骨刀劈开筒骨的沉闷脆响；冰糖在热油中融化炒出焦糖色的滋啦声；以及各种香料包投入滚沸卤汤时，那瞬间爆发的、席卷整个小院的复合浓香！
这香味，比以往更加霸道，更加醇厚，也更加……诱人。
生意规模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我不再满足于小推车零售。开始批量供应给附近几家口碑不错的国营饭店和小饭馆，签了简单的供货协议。每天下午，饭店的采购员会蹬着三轮车准时出现在小院门口，拉走一桶桶分装好的卤货。
同时，我在自己小院临街的墙上开了个小窗口，挂上“颜家卤味”的木招牌。每天固定时间对外零售。因为味道实在过硬，又是独门独院，干净卫生，价格公道，窗口前的队伍排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
钱，像流水一样淌进来。腰包前所未有的厚实。
选了个天气晴朗的周末，我们一家三口正式搬进了四合院。
爸妈看着宽敞明亮的正房，摸着刷了新漆的窗框，踩着平整的青砖地，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我妈李秀兰更是红了眼眶：“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住上这样的好房子……”
我爸颜建国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摸摸石榴树，看看葡萄架，最后停在东厢房门口，指着那里对我说：“琇琇，这间房空着，爸给你收拾出来，当你的‘书房’！你那些卤料方子，得有个正经地方记！”
我笑着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东厢房，以后或许就是我的研发中心了。
日子充实而忙碌。这天下午，我正在工作间里指挥着两个新雇的帮工大姐分装卤货。陈默来了。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推着辆二八自行车，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干事？”我有些意外，赶紧迎出去。
“路过，闻到香味，就进来看看。”陈默笑了笑，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工作间，整齐码放的食材，还有那三口翻滚着琥珀色卤汤的大锅，点点头，“弄得很正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全靠街道办当初的支持。”我客气道。
“是你的本事。”陈默摆摆手，推着自行车往里走了几步，停在石榴树下，“政策越来越明朗了。上头开了会，鼓励个体私营经济作为公有制的有益补充。个体户登记发证的事情，很快会落实下来。你这个，是咱们街道个体经济的典型。”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鼓励和期许：“好好干。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直接到街道办找我。”
“谢谢陈干事！”我心里一喜。有他这句话，以后办事会方便很多。
“对了，”陈默像是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叠好的文件，“这是区里刚下来的通知，关于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几点试行办法草案，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
我接过文件，纸张上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太感谢您了！”
“客气什么。”陈默推起自行车，“走了。卤味……给我留点，下班来拿。”
“好嘞！给您留着最好的猪拱嘴！”我笑着应道。
看着陈默骑车离开的背影，我捏紧了手里的文件。政策的东风，终于要吹过来了。我的未来，绝不会止步于这一座四合院和几口卤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