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生意上了规模,日子安稳下来,魏家那点破事似乎也成了遥远的过去。王金花和魏婉晴大概是彻底没脸,搬离了家属院,听说去了城郊,具体怎样,没人关心。
这天,我正在工作间里尝试一种新卤味——卤鸭货。鸭脖、鸭翅、鸭头处理干净,准备下锅。突然,前院传来我妈有些急促的声音:“琇琇!琇琇!快出来看看!有人找你!”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走出去。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爸颜建国,他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背着一个半旧的军绿色背包,风尘仆仆。皮肤是常年日晒留下的古铜色,五官硬朗,剑眉下一双眼睛深邃有神,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期待?
看到这身打扮和他眉宇间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坚毅,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空白了一秒。
秦劲?!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在千里之外的部队吗?
上辈子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秦劲,我爸战友的儿子,比我大四岁。我们小时候在一个大院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他十六岁就参军走了,后来听说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再后来……传回来的消息是牺牲了。就在八十年代初。
那是我上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秦劲哥……他其实一直对我很好。只是那时候我太懦弱,也太糊涂。
“琇琇?”我爸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这是秦劲,你秦叔叔家的儿子,还记得吗?他……他复员回来了!”
复员?不是牺牲?我心脏猛地一跳,巨大的惊喜冲散了刚才的惊愕。
“秦……秦劲哥?”我声音有点不稳,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真真切切的人,带着鲜活的气息站在我面前。
“琇琇。”秦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看到我如今变化的惊讶,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好久不见。你……长大了。”他的目光扫过我身后崭新的四合院,还有飘散在空气中的浓郁卤香,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是啊,好久……好久不见了。”我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快进来坐!”
秦劲进了屋,显得有些拘谨。我妈热情地倒水,我爸则不停地拍着他的肩膀,感慨万千:“好小子!长这么结实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他……”提到牺牲的战友,两个男人的眼圈都有些红。
从秦劲和我爸的谈话里,我大概知道了情况。秦劲在部队表现突出,本来前途大好。但去年一次任务受了重伤,虽然命保住了,但腿上落了点残疾(不太明显),加上家里老父亲去世(就是秦叔叔),他选择了复员回家。他家原来住的房子被占了,一时没地方落脚,打听到我爸还在老厂子,就找了过来。
“建国叔,婶子,琇琇,”秦劲放下水杯,坐姿依旧端正,“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报个平安。我身上还有点复员费,找地方住不难,就不打扰你们了。”他说着就要起身。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爸一把按住他,“什么打扰不打扰!家里现在地方宽敞了!你看,这东厢房还空着呢!你今天就住这儿!哪也别去!”
我妈也连声附和:“就是!劲子,你就安心住下!你建国叔当年和你爸那是过命的交情!当自己家一样!”
秦劲还想推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我,带着询问和一丝紧张。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上辈子他没能回来,这辈子他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伤,我怎么可能让他再出去找地方住?何况,秦劲这个人,踏实肯干,人品过硬,正是我现在扩大事业急需的帮手。
“秦劲哥,”我开口,声音清晰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干脆,“我爸我妈说得对。你就安心住下。东厢房本来就是空着的,都收拾好了。而且……”我顿了顿,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我这卤味生意刚起步,正缺人手帮忙。你当过兵,肯定能吃苦,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帮我?工钱好说,绝不亏待你。”
秦劲愣住了,看看我爸,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他沉默了几秒钟,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琇琇……我……我腿……”
“腿怎么了?”我直接打断他,语气轻松又带着点强势,“我看你走路挺利索!搬搬扛扛、看着点灶火、帮我管管进出货,这点事还能难倒你一个当过兵的?你就说干不干吧!”
我爸哈哈大笑:“听听!琇琇这丫头,现在主意大着呢!劲子,你就听她的!”
秦劲看着我们一家人真诚热切的脸,再看看我眼中那份毫无芥蒂的信任和笃定,他紧抿的唇角终于缓缓松开,向上扬起一个久违的、带着点军人硬朗又透出暖意的笑容。
“好!”他重重地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干!琇琇,建国叔,婶子,谢谢你们!以后……要辛苦你们了。”
秦劲就这样在东厢房安顿了下来。
他话不多,但行动力极强。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劈柴。工作间里的力气活,他更是抢着干。搬动几十斤重的食材桶、清理灶膛灰烬、搬运沉重的卤锅……这些对我来说很费劲的活,在他手里显得格外轻松。
更重要的是,他有着军人特有的细致和责任感。帮我清点账目一丝不苟,进出货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有他看着工作间和存货,我出门办事都格外安心。
有了秦劲这个得力帮手,我腾出了更多精力去琢磨新配方和拓展销路。
“秦劲哥,尝尝这个。”我把刚出锅的一小块卤鸭翅尖递给他。这是我最近反复试验的新品,加了点特殊香料,想做出更复合的甜辣味道。
秦劲接过去,没有立刻吃,而是先仔细看了看色泽,闻了闻味道,然后才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他吃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品评什么重要任务。
“怎么样?”我有些期待地问。
他咽下去,又仔细回味了一下,才开口:“香味比之前的更浓,辣味后劲足,但……甜味有点压了肉的鲜味?还有,香料味……是不是重了点?有点抢。”
一针见血!我眼睛一亮。这正是我犹豫的地方!没想到他一个当兵的,舌头这么厉害!
“对对对!我也觉得香料味重了!甜辣比例还得调!”我兴奋地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唰唰地写,“秦劲哥,你这舌头可以啊!”
秦劲被我夸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但眼神很亮:“以前在侦察连,野外生存,什么东西都得尝,练的。”他拿起旁边我记录的配方比例本子,仔细看了看,“这个草果,量是不是可以再减三分之一?豆蔻的颗粒太大,下次磨成粉试试?可能更出味。”
我惊讶地看着他,随即是巨大的惊喜!他不仅尝得出问题,还能提出具体的、非常有建设性的改进意见!这简直是意外之宝!
“秦劲哥!你太厉害了!”我忍不住拍了他胳膊一下,“就这么办!下次按你说的试试!”
秦劲被我拍得一怔,随即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睛,那点局促化成了温暖的笑意。他点点头,声音低沉而可靠:“嗯。”
秦劲的到来,像给我的卤味事业注入了新的活力。我们俩配合默契,一个主内钻研配方把控品质,一个主外管理账目维护秩序。卤味的种类越来越丰富,品质也精益求精。除了供应饭店和零售,我甚至开始接一些单位食堂的年节大单。
小院里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卤香混合着生活的烟火气,越来越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