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临的脸色,从青到白,又从白到青,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傻子,竟然看见了!
秦老太太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秦临脸上。
“老三,玉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秦临额角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辩解。
“娘,您别听这傻子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秦玉的哭声拔高八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演技堪称炸裂,“我看见了!三叔跪在地上,那个胖子还踢了他一脚!”
他一边哭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活脱脱就是个被吓坏了,又憋不住要告状的小孩。
“那个胖子说……说什么……五百块,少还一分都不行!”
“还说……‘你要是敢骗老子,小心你的腿’!”
秦玉抽抽搭搭地学着那人的语气,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刀子似的齐刷刷射向秦临。
秦老头手里的旱烟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烟灰溅了一地。
秦忠更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秦临的手指都在发抖。
“老三!你……你到底有没有那个工作名额?!”
秦临的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哥,我……我……”
“你什么你!”秦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着跳了起来,“你给老娘说清楚!那五百块,到底是买名额,还是还赌债?!”
秦临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娘!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抱着秦老太太的腿,哭得比秦玉还惨,鼻涕眼泪一把抓。
“我赌输了五百块!海大胖子天天上门要债,还威胁要砍断我的腿!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轰”的一声,堂屋里彻底炸开了锅。
秦忠气得双眼通红,哪还顾得上别的,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秦临的衣领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个王八蛋!五百块啊!你还是不是人!”
王舒更是发出一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钱!我的五十块!你个天杀的骗子!还我的钱!”
秦老太太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扬起那只干枯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秦临的脸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畜生!你个畜生!”
秦老太太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秦老头赶紧扶住她,脸色也是铁青一片。
“你……你……”他指着秦临,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临捂着火辣辣的脸,重新瘫跪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
“娘!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那帮人不是好惹的,他们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我的命啊!”
“那你就去死!”秦忠冲上去,对着秦临的肚子就是一脚,“你死了干净!别拖累全家!”
李翠芳见势不妙,赶紧扑上去护住秦临。
“大哥!你别打了!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他骗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出人命?!”
堂屋里乱成一团,哭声、骂声、摔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活像一出闹剧。
秦玉悄悄退到角落,背过身,飞快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
他刚才哪有哭?不过是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抹在眼眶周围罢了。
秦家这帮观众还不至于让他使出真眼泪,十分之一的演技,他就能轻松拿捏。
至于秦临跪地塞钱的事,确实是真的。只不过,那一幕,是原主看见的。原主当时傻乎乎的,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秦玉只是把这段记忆,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合适的方式,演了出来而已。
他看着秦临跪在地上被全家人围攻的样子,心里冷笑。
想卖我的房子?
做梦。
秦老太太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死死盯着秦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五百块,你自己想办法还!家里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秦临的脸瞬间惨白。
“娘……”
“别叫我!”秦老太太甩开他的手,“从今天起,你自己的债自己还!家里的活你照样得干,工分一分都不能少!要是那帮人敢上门闹事,老娘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秦临瘫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李翠芳抱着秦耀祖,脸色也是一片死灰。
秦忠狠狠啐了一口,拉着王舒回了自己房间。
秦壮和周淑娟对视一眼,周淑娟的眼里闪过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颤抖着手,拉着秦玉就往外走。
“玉儿,咱们回屋。”
秦玉乖乖地跟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秦临一眼。
秦临正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秦玉咧开嘴,冲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傻笑。
秦临却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回到自己那间破土房,周淑娟关上门,整个人瘫坐在炕沿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玉儿……娘差点……差点就保不住这房子了……”
秦玉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娘……不哭。”
周淑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玉儿真乖……”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半块黄澄澄的玉米饼子。
“娘今天干活的时候,偷偷给你留的,快吃吧。”
秦玉接过饼子,心里那股情绪更浓了。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饼子已经凉透了,硬得硌牙,嚼在嘴里,一股粗粝的口感混合着淡淡的玉米香。
说实话,难吃。
可他看着周淑娟那双布满血丝,却又充满希冀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又咬了一大口,用力地嚼着。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不能用好不好吃来衡量的。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房子保住了,秦临也自食恶果,接下来三房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