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压抑的寂静浓得化不开,像是凝固的冰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秦老太太那句“还差将近一百”,像是敲响了丧钟,将所有人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击碎。
气氛凝滞,只有秦老头旱烟锅里偶尔发出的“吧嗒”轻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秦临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那双原本就显得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更是闪烁着算计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娘,大哥,二哥,不是我秦临没良心,可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拖着吧?主任那边还等着回话呢!”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无人应答。
秦忠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动,碗底的白菜帮子被他戳得稀烂。王舒更是脸色铁青,眼皮子直跳,恨不得秦临立马从她眼前消失。
秦临眼珠一转,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猛地一咬牙,声音低沉了几分。
“要不……把二哥那间屋卖了?”
秦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二房的心上。
“哐当!”
周淑娟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就泛黄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得像一张纸。
屋子。
那是她男人秦壮成家后,从老一辈手里接过的唯一念想。
秦壮排行老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爹不疼娘不爱,结婚时连间像样的婚房都没有,只能跟着爷奶挤在快塌了的祖宅里。
直到秦玉出生,白白胖胖,老一辈才终于松口,把那间位置最好的祖宅,留给了这个曾孙,说是给秦玉将来娶媳妇用。
后来爷奶没了,祖宅也成了危房,一家三口才搬回来住。
那间破屋,那块地皮,是周淑娟给傻儿子留的最后一条退路,是她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家底。
秦临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是要卖屋,是要挖她的心。
“不行!”
秦壮那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起来。他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黝黑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一根根地绷起,一双眼死死瞪着自己的亲弟弟。
“那房子是爷留给玉儿的,谁都不能动!”
秦临被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凶样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一想到那五百块钱,胆子又壮了起来。
“二哥,你冲我发什么火?”他一脸委屈地摊开手,“我也不想啊,可这不是没办法吗?再说了,卖了房子,你们不还住这儿吗?又不是没地方睡。”
“那能一样吗?那是玉儿以后娶媳妇的房!”周淑娟也跟着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身子摇摇欲坠。
“二婶。”
一个清脆又甜腻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秦宝儿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
“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堂哥都这么大了,还天天在村口玩泥巴,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给他?依我看,您还是先看好堂哥,别让他再出去丢人了,村里人笑话的,可是咱们整个秦家。”
周淑娟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一阵剧痛,身子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你……”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苦吃的秦玉,突然兴奋地举起了筷子。
他跟那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斗争了半天,终于成功戳起来一块,咧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口齿不清地冲着秦老太太嚷嚷。
“奶!肉!吃肉!”
满屋子的剑拔弩张,瞬间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烟消云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傻子和他筷子尖上那块黑不溜秋的东西上。
秦老太太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行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那动静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吵什么吵!一个傻子都知道吃,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窝里横!”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秦壮和周淑娟,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就这么定了!房子卖了,钱凑出来,给老三买工作!”
一锤定音。
秦壮还想说什么,可一对上秦老太太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坐了回去,垂下头,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发出沉重的喘息。
周淑娟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秦玉慢悠悠地把那块咸菜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咸得他直咧嘴。
卖我的房子给你们铺路?
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呵。
秦临这套漏洞百出的演技,在他这个影帝面前,简直跟三岁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偏偏这一家子,还真就信了。
秦玉抬起头,目光落在秦临身上。
那人正低着头,手指在桌下不安地搓着,可嘴角那丝怎么也压不住的得意,已经出卖了他。
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势在必得。
秦玉舔了舔嘴唇。
行啊,既然这么喜欢演,那他就亲自下场,给这场戏添点料。
他突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动作笨拙,带得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不卖……”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像是在学舌,“房……房子……”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连他那个已经心如死灰的便宜爹,都猛地抬起头看他。
秦老太太的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不耐烦地呵斥:“你个傻子懂什么?给我坐下!”
秦玉却梗着脖子,固执地摇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不卖……房子……”
秦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他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玉儿,听话,三叔这是为了咱们家好,以后三叔在城里挣了钱,给你买糖吃。”
“骗人!”
秦玉突然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利,还带着一股子被欺负狠了的哭腔。
“三叔……骗人!”
两个字,像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堂屋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秦玉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秦临,那双平时总是涣散无神的眼睛里,此刻竟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执拗。
他眼圈通红,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顺着脏兮兮的脸蛋往下滚。
“你……你骗人!”
他哭得惊天动地,一边哭一边嚷,活脱脱一个发现大人撒谎后崩溃大哭的小孩。
“你说……你说那个主任……是你老熟人!”
“你骗人!”
“我……我昨天……看见你……在村口……给一个穿四个兜的胖子……塞钱了!”
“你还……还跪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临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