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秦玉跟陆景行告别后,慢吞吞挪进了秦家。
刚踏进院子,一股混杂着旱烟、霉味和饭菜香的古怪气味就钻进鼻腔。
秦老太太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都回来了?那就开饭吧!”
秦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开饭?
一家子一起吃饭?
自从秦耀祖那个金疙瘩出生,秦家就再没上过一个桌。秦老太太的心和锅都偏到了三房,大房二房只能自己烧火,吃糠咽菜。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他心里揣着疑虑,掀开门帘走进堂屋。昏黄的灯泡下,一张八仙桌旁竟真坐满了人。
秦老太太雷打不动地坐着主位,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大胖孙子秦耀祖。旁边,那个存在感极低的秦老头,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大房一家,三房一家,还有他那个老实巴交的爹和逆来顺受的娘,一个不落地全到齐了。
秦玉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
一碗炒得发黄的白菜,水汪汪的。一碗能照出人影的萝卜汤。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就这。
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弧度。
这就是所谓的“一家子吃饭”?鸿门宴的排场都比这大。
“玉儿,快坐。”
他娘周淑娟压低了声音, 蹑手蹑脚地朝他招手,眼神里透着不安。
秦玉在爹娘身边那个角落坐下,学着原主的样子,垂下头,一声不吭,把自己缩成一团。
桌上的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秦老太太清了清嗓子,那动静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今天把大家叫一起,是有事要说。”
她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瞥向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
“老三,你说吧。”
秦临的反应快得像上了发条,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殷勤地给秦老太太倒了杯水。
“娘,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秦老太太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孝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秦临这才转向桌上其他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副精心排练过的、带着几分为难的表情。
“大哥,二哥,我今天找你们,是有件事想跟家里商量。”
大伯秦忠停下夹咸菜的筷子,抬起眼皮。
“什么事?”
“是这样的。”
秦临重重叹了口气。
“我前两天去县城,碰见了一个老熟人。他在县城纺织厂当主任,手里有个工人名额,想转给我。”
“工人名额?正式工?”
秦忠的声音瞬间拔高,眼睛里迸出灼热的光。
“对,正式工。”
秦临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铁饭碗,一个月三十五块钱,还有各种福利!”
“轰”的一声,堂屋里像是炸开了一锅油。
大伯娘王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贪婪和嫉妒交织。
“老三,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村里谁家能有个正式工?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三婶李翠芳立刻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地附和。
“可不是嘛!我当家的有了这个工作,以后咱家在村里可就抬得起头了!”
秦老太太更是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抱着秦耀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我就说我家老三有出息!这么好的机会都能碰上!”
秦临却恰到好处地摆了摆手,脸上的为难更重了。
“娘,大哥大嫂,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个名额……要钱。”
屋里鼎沸的人声戛然而止。
秦忠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要多少?”
“五百块。”
“什么?!”
秦忠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身旁的王舒也瞪圆了眼睛,那表情活像被人剜了一块肉。
“五百块?你怎么不去抢?!”
秦临连忙摆手解释,脸上全是焦急。
“大哥,你听我说完。这个价已经是看在咱们关系好的份上,便宜给的了。外面要是买这种名额,没个七八百下不来。”
“可五百块也不是小数目啊!”
王舒心疼得直抽气,声音都尖利起来。
“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秦临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秦老太太身上。
“娘,我知道家里不容易。可这个机会真的难得,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秦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陷入了沉默。
她当然知道五百块是多大一笔钱。
可正式工的诱惑,那可是能光宗耀祖的铁饭碗,实在太大了。
“家里现在有多少钱?”
一直沉默的秦老头,吐出一口烟圈,开口问道。
秦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咬着牙报出个数。
“咱家这边只能拿出三百。”
王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刚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下肉痛。家里的钱都在老太太手里,那里面可有他们大房辛辛苦苦攒下的份子。
“你三弟成为工人后,我让他每月上交二十块钱。”
秦老头眼皮一抬,看着众人难看的脸色,手里的筷子重重敲了敲桌子。
大伯娘王舒几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秦家二老的心眼都偏到老三家去了,这话谁信谁是傻子。
“咳咳。”
秦老头又重重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目光扫向自己的两个大儿子。
“老大老二,你们俩也凑一凑,机会难得啊,你们三弟进了厂,也能拉你们一把。”
秦家老大秦忠虽然没老三那么油滑,但也不是个傻的,他可不接他老爹画的这张大饼。
看到大哥没发话,老实巴交的二儿子秦壮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一言不发。
这可把秦老头气得够呛。
他重重把手里的粗瓷碗往桌子上一撂,发出刺耳的声响。
“要知道百年以后,没儿子,你俩还得靠老三家的耀祖摔盆呢,玉儿是个傻的,他能给你养老送终?”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大房和二房夫妻俩的心窝子。
老大没儿子,老二儿子是个傻子,这是哥俩这辈子最大的痛处。
没想到,自己的亲爹,就这么血淋淋地当众揭开了他们的伤疤。
“行,我只有五十块,而且老三工作之后,必须先还我。”
秦忠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好,我替他答应了。”
秦老头看到大儿子松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秦壮身上。
秦壮低着头,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句。
“我……我这边,大概能凑三十。”
周淑娟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是她一分一分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是她藏在箱子底,本来想给秦玉将来娶媳妇用的。
秦老太太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算。
“加上我手里的,也就将将四百。还差将近一百。”
堂屋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