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连轴转总算停了,村里一下子闲了下来。
地里没了活儿,村里男人全被公社拉去修河坝,挣那点可怜的工分去了。
村里剩下的,就全是知青和妇女加上半大的孩子。
有的女知青和村里相熟的妇女一起去山里采蘑菇。
还有的,没了男人管着,一群婆娘们跟撒了欢的鸡崽子似的,三五成群地凑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东家长西家短地扯着闲篇,唾沫星子横飞。
“哎,你们听说了没?老秦家三房那口子,前两天回娘家借钱,哭得跟死了人似的!”
“谁不知道啊!听说老三秦临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差点没被人把腿打断!”
“活该!谁让他有个当福宝的闺女呢,咋不让她闺女显灵,变点钱出来?”
酸溜溜的议论声里,秦宝儿正挽着温韵茹的胳膊,从不远处走过。
她脸上挂着柔柔弱弱的笑,像是没听见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韵茹姐,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去后山转转?我听说雨后山上的蘑菇多,正好采点回来晒干,冬天能炖汤喝。”
温韵茹性子软,闻言点了点头:“好啊。”
秦宝儿的目的,当然不止是采蘑菇这么简单。
她手串失灵,又在陆景行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她就不信了,
她一个带着现代知识的穿书女,还能拿不下这个破年代文的男主。
另一边的秦玉照例往知青点跑,这回倒不是去找陆景行,而是去蹭张建国他们的收音机听。
知青点那台破收音机,是几个知青凑钱买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有午休和晚上才舍得开一会儿。
秦玉趴在窗户外头,脸蛋贴着冰凉的玻璃,傻乎乎地跟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哼哼,哼得五音不全,却格外投入。
屋里的张建国听得直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在写信的陆景行。
“陆哥,你看小傻子,听得多认真,跟要上台唱戏似的。”
陆景行正在给家里写信,闻言,钢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蒙着一层灰的玻璃,落在窗外那道身影上。
少年趴在窗台上,侧脸被玻璃挤得有点变形,嘴巴无意识地张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嘴里跟着哼哼唧唧,那副模样说不出的专注。
陆景行嘴角的线条,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微微向上扬起。
“别欺负他。”
张建国撇撇嘴,压低声音嘀咕:“我哪敢啊,您都发话了,现在谁还敢欺负这个小祖宗,供着还来不及呢。”
陆景行没理会他那股子阴阳怪气,将笔搁在墨水瓶上,起身走了出去。
“怎么来了?”
秦玉看见他,眼睛瞬间更亮了,咧开嘴笑,把一直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布包往他面前一递。
“哥,给你。”
陆景行伸出手。
布包落入手心,还带着少年身体的温度,温温的,透过粗糙的布料,一直暖到他掌心。
他打开一看,动作停住了。
布包里整整齐齐叠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
布料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粗棉布,但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刚晒过太阳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味道。
他的视线,凝固在衬衫的衣领内侧。
那里,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陆”。
那针脚粗糙得不行,有的地方线头还支棱在外头,字也绣得东倒西歪,一看就是出自一双笨拙的新手。
陆景行盯着那个丑兮兮的字看了半天,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绣的?”
秦玉重重点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一只摇着尾巴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嗯!娘……教的!”
他说着,献宝似的伸出自己的手,举到陆景行面前。
十根手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地方破了皮,结着小小的血痂,在指节的泥污衬托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陆景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秦玉那只又小又脏的手。少年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却因为常年干活有些粗糙。
那些细小的伤口,在他白净修长的指间,像一根根扎进他心里的刺。
“疼不疼?”
秦玉摇摇头,笑容灿烂得晃眼。
“不疼,给哥做的。”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猛地撞上心口,酸涩又滚烫,直冲鼻腔。陆景行突然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他这辈子收到过无数礼物,贵重的,精致的,什么都有。可从来没有一件,能比得上眼前这件针脚丑陋的衬衫,和这双被扎得乱七八糟的手。
“小秦玉,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哑,每个字都说得缓慢又郑重。
“哥喜欢就好!”
秦玉立刻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两排整齐又干净的小白牙。
陆景行将衬衫小心地叠好,转身,郑重地放进屋里。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用红绳穿着的葫芦形吊坠。
“给你。”
秦玉下意识接过来,愣了愣。
手上的葫芦吊坠,入手质地温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内敛的光,颜色是极纯正的翠绿,通透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
秦玉在心里“卧槽”了一声。
这他妈……是帝王绿啊!还是老坑的!
放他那个年代,这玩意儿能直接在北京二环内换一套四合院!
“这是我从小就戴的,”陆景行看着他,眼神专注又温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现在给你了。”
秦玉捧着这个能换一套四合院的翡翠葫芦,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抬起头,撞进陆景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里面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秦玉的心脏,毫无防备地,重重地擂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电流从胸口炸开,窜遍四肢百骸。
他这个走肾不走心的海王,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玩脱了。
“哥……”
“嗯?”
“我……”
秦玉张了张嘴,那些信手拈来的骚话,此刻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最后,他还是熟练地切换回傻子模式,咧开嘴,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我喜欢!”
陆景行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喜欢就好。”
看着陆景行转身进屋的背影,秦玉脸上的傻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用拇指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翡翠。
玉石的触感冰凉温润,他的嘴角却一点点勾起,弧度越扯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