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最毒的时候,林晓蹲在菜地里拔草。
玉米苗才半尺高,杂草却长得疯。灰灰菜、马齿苋、狗尾巴草,还有认不出的野草,根扎得深,得用指甲抠进土里,才能连根拔起。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一会儿就黑了。
汗从额头流下来,滑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用袖子抹一把,袖子早就湿透了,抹了也没用。背上衣裳黏在皮肤上,像糊了层浆糊。
堂屋里传来弟弟的哭声——不是真哭,是那种耍赖的干嚎。接着是奶奶的声音:“哎哟我的宝,不哭不哭,奶奶给你蒸蛋羹!”
蛋羹。林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早上那碗稀粥早就没影了,肚子里空得发慌。她能想象出蛋羹的样子:嫩黄嫩黄的,淋一滴酱油,撒点葱花。弟弟会拿着勺子,一大口一大口地吃,嘴角沾着蛋渣。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动作很用力,草茎在手里折断,汁液染绿了手指。
“招弟!”奶奶在堂屋门口喊,“拔完草去挑水!缸里快见底了!”
林晓应了一声。声音哑的,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又拔了一会儿,终于把这片地清完。她直起腰,眼前黑了一瞬。扶着膝盖缓了缓,才拎起竹篮往回走。篮子里是刚拔的野菜,晚上煮汤用。
经过堂屋时,她瞥了一眼。弟弟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用勺子挖蛋羹吃。看见她,他故意张大嘴,“啊呜”一口,吞得腮帮子鼓鼓的。
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纳着鞋底,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林晓很熟悉——只有在看弟弟时,奶奶脸上才有这种表情。
林晓没停留,径直走向水缸。拿起扁担和木桶时,她听见奶奶说:“多挑两趟,把水缸装满。你爹晚上要擦身子。”
水井在村中央。下午这时候,井边没人。林晓摇着轱辘,听着井绳吱呀呀的声音,木桶沉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提上来时,手臂都在抖。
一桶,两桶。她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压在肩上,火辣辣的疼。水很沉,步子迈得艰难,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土路上,很快就被晒干了。
第二趟时,她看见春桃也来挑水。春桃的筐里装着猪草,看样子也是刚干完活。
“招弟。”春桃小声叫她。
两人并排走着。春桃说:“你听说了吗?村东头李婶家的大丫头,昨天被接走了。”
林晓心里一紧:“接走了?”
“嗯。”春桃低着头,“说是去镇上大户人家当丫鬟,但……”她声音更低了,“我娘说,是给人当童养媳。那家人儿子是个傻子,二十岁了还不会自己吃饭。”
桶里的水晃了一下。
“李婶哭了,”春桃说,“哭了一整夜。今早眼睛肿得像桃子。但她男人说,再哭就把二丫头也卖了。”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林晓却觉得冷。她想起早上在堂屋看见的刘媒婆,想起父亲兴奋的声音:“二十两!王老爷家真大方!”
“春桃,”她问,“你大姐二姐……被卖到哪里了?”
春桃沉默了很久。快到岔路口时,她才说:“不知道。我娘偷偷问过捎信的人,那人说,别问了,问多了伤心。”她抬头看林晓,眼睛红红的,“招弟,我不想被卖。”
林晓喉咙发堵。她想说“你不会被卖的”,但说不出口。她自己都保不住自己,凭什么安慰别人?
“我回去了。”春桃拐上另一条路,背影瘦小得像根草。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扁担还压在肩上,水桶还在手里,但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扔了扁担,坐在地上再也不起来。
但她没有。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还有水要挑,有活要干。天黑了才能歇。
---
天黑透时,林晓终于能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喘口气。
她干了整整一天:拔草、挑水、喂猪、扫院子、洗全家的衣裳。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疼。腰酸得直不起来,脚底板像是踩在针上。
灶膛里还有余烬,一点暗红的光。她盯着那光,脑子空空的。有时候她会想,原来那个世界的林晓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成了植物人躺在医院里?父亲会后悔吗?母亲会哭吗?
但想了也没用。她现在在这里,是“招弟”,九岁,要干活,要挨骂,要被卖。
“招弟。”
很轻的声音。林晓抬头,看见母亲扶着门框站在灶房门口。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照成一个瘦削的剪影。她刚出月子没几天,脸色还是惨白的,走路时腿都在抖。
“娘?”林晓站起来,“你怎么出来了?奶奶说你要躺着……”
母亲摇摇头,慢慢走进来。她走得真的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力气。走到林晓面前时,她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一个鸡蛋。
很小,壳上带着斑点,还温着。
“拿着。”母亲把鸡蛋塞进林晓手里,“快吃,别让人看见。”
林晓愣住了。鸡蛋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传上来,一直传到心里。她抬头看母亲,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眼睛很暗,但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灶膛里那点余烬。
“娘……”她嗓子发紧,“你哪来的……”
“藏起来的。”母亲低声说,“每天攒一个,攒了三天。”她伸手摸了摸林晓的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吃吧。你太瘦了。”
林晓低头看手里的鸡蛋。很小,但很重。她想起早上弟弟碗里的蛋羹,想起奶奶说“你弟长身体,不吃蛋咋行”,想起自己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然后她想起另一个鸡蛋。
在那个世界,她查出胃癌后,一个人去医院。做完检查出来,天已经黑了。医院门口有个卖茶叶蛋的小摊,热气腾腾的。她站在摊前看了很久,最后没买。不是舍不得钱,是觉得没必要——反正要死了,吃不吃都一样。
回家路上,她收到母亲的微信语音。点开,是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晓晓,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妈给你转了五千块钱,你拿着,该治就治……”
她站在路灯下,听了一遍又一遍。五千块,是母亲攒了多久的私房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一辈子软弱、一辈子听父亲话的母亲,偷偷给她转了钱。
就像现在,这个一辈子软弱、一辈子挨骂的母亲,偷偷给她塞了个鸡蛋。
“娘,”林晓听见自己说,“你自己吃吧。你刚生完……”
“我吃了。”母亲说,但林晓看见她咽了口唾沫,“你快吃,一会儿你奶奶该来了。”
林晓不再说话。她蹲下身,借着灶膛的微光,小心地剥开蛋壳。蛋白露出来,嫩嫩的。她掰了一小块,递给母亲:“娘,你也吃。”
母亲摇头:“我吃了……”
“吃。”林晓坚持,把蛋白递到她嘴边。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张开嘴,含住了那小块蛋白。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吃完,她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甜。”她说。
林晓把剩下的鸡蛋吃完。蛋黄有点干,她一点一点地咽下去。真的很香,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不是味道有多好,而是……而是有人惦记着她,有人把她当人看。
吃完,她把蛋壳小心地收进怀里。不能扔,扔了会被发现。
母亲还在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林晓看不懂的东西。
“招弟,”母亲忽然说,“娘对不起你。”
林晓心里一酸。
“娘没本事,”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护不住你。你奶奶说要卖你,你爹……答应了。”她伸手,颤抖着摸了摸林晓的脸,“要是……要是能跑,你就跑吧。”
林晓猛地抬头。
母亲眼里有泪,但她没让它流下来。“别像我,”她说,“一辈子困在这里,生女儿,挨骂,再生女儿……没个头。”
灶膛里的余烬“啪”地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林晓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头硌人。她用力握着,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娘,”她说,“我不跑。”
母亲怔住。
“我要留下来。”林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当招弟,我要当林晓。我不被卖,我要活成个人。”
母亲呆呆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过了很久,她才喃喃道:“你……你像你外婆。”
“外婆?”
“嗯。”母亲望向黑暗的窗外,眼神飘得很远,“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她说,女人不是牲口,是人。后来……后来她嫁了你外公,生了五个女儿,被骂了一辈子。临死前,她说,下辈子不投女胎了。”
林晓握紧母亲的手。
“但我想,”母亲转回头,看着林晓,“要是你外婆知道你现在这样……她会高兴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母亲站起来,腿还在抖。“我该回去了,你妹妹该醒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鸡蛋壳……藏好。”
“嗯。”
母亲走了。灶房里又只剩林晓一个人,和灶膛里那点将熄未熄的光。
她坐在小板凳上,很久没动。怀里的鸡蛋壳硌着胸口,但很暖。母亲的手温好像还在她手里,那种瘦骨嶙峋的触感,她一辈子都会记得。
系统没有提示,没有字迹。但林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这个世界,有人给了她一点光。
哪怕那光很微弱,像风里的蜡烛,随时会灭。
但足够了。
足够让她在黑夜里,看见一点点方向。
---
第四天,林晓去溪边洗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洗衣。奶奶很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个懒丫头还主动干活?”
林晓没解释。她抱着一大盆脏衣服——有父亲的汗衫,弟弟的裤子,奶奶的裹脚布,还有母亲月子里的血污褥单。盆很重,她走得摇摇晃晃。
溪水在村外半里地,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岸边有几块大青石,被磨得光滑,是村里女人常年洗衣磨出来的。
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妇人在洗了。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女人们的说笑声。看见林晓来,说笑声停了停,又继续。
林晓找了个偏僻的石板,放下木盆。她不会用棒槌,就用手搓。褥单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很难洗。她搓了很久,手都搓红了,才勉强淡了些。
“用这个。”
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块皂角。林晓抬头,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她身边。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眼神清亮得不像村里孩子。她穿着粗布衣裳,但收拾得很利落,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
“我是阿洛,”女孩说,“猎户家的。刚搬来不久。”
林晓接过皂角:“谢谢。”
“不客气。”阿洛——或者说,苏洛——在她旁边的石板上蹲下,开始洗自己的衣裳。她的动作很熟练,但林晓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直在观察周围,像是在记录什么。
两人沉默地洗了一会儿。溪水哗哗地流,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光。
“你叫招弟?”苏洛忽然问。
林晓点头。
“名字不好。”苏洛说得很直白,“像是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林晓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她侧头看苏洛,苏洛也看着她。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能照见人心。
“你知道赵娘子吗?”苏洛忽然换了话题。
“知道。”
“她很有趣。”苏洛说,语气像在评论一件标本,“这个世界的女性,百分之九十五点七会选择顺从。她是那百分之四点三。”
林晓心跳加快了。百分之九十五点七?这种说法……
“你……”她试探着问,“你不是这里人?”
苏洛笑了。不是村里女孩那种羞涩的笑,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距离感的笑。“我是猎户的女儿,”她说,但眨了眨眼,“不过我见过很多地方。有的地方,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当官,可以上战场。”
林晓屏住呼吸。她知道,她在等的话来了。
苏洛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地球是圆的,对不对?”
林晓手里的皂角掉进水里。
苏洛弯腰捞起来,递还给她。“我叫苏洛,”她说,这次是正式介绍,“试炼者编号3-882。你是7-714,对吧?”
林晓喉咙发干,她用力点头。
苏洛的表情放松了些。“终于找到了。”她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在注意她们,“我的任务是观察记录这个文明的性别制度演变。你的任务是什么?”
“生存三十天。”林晓小声说,“还有一个隐藏条件……点燃一粒火种。”
“火种……”苏洛若有所思,“有意思。我的系统提示是‘观察与记录’,但没说隐藏条件。”她顿了顿,“我们需要合作吗?”
林晓毫不犹豫:“需要。”
苏洛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世界的危险性评级是C级,但对你来说,可能更高。”她看了眼林晓瘦小的身体,“你需要训练。体力,反应能力,基本的自卫。”
“你会教我?”
“会。”苏洛说得很干脆,“但前提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我是猎户的女儿阿洛,母亲病逝,父亲进山打猎,我一个人住。”
“我明白。”
苏洛又看了眼四周。“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见。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站起来,端起洗好的衣服,“对了,你家里……是不是要卖你?”
林晓猛地抬头。
“我听见村里人议论了。”苏洛说,“王老爷家要买童养媳,你爹在谈价钱。”她看着林晓,眼神很认真,“时间不多了,7-714。你得快。”
她走了,脚步轻快,像山里的鹿。
林晓站在原地,手里的湿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阳光很暖,溪水很清,但她只觉得冷。
时间不多了。
苏洛说,时间不多了。
她蹲下身,继续搓洗衣裳。用力地搓,像是要把所有的污渍都搓掉,把所有的厄运都搓没。
搓着搓着,她忽然停下。
她想起母亲给的鸡蛋,想起赵娘子说的“石缝里的花”,想起苏洛说的“时间不多了”。
然后她想起系统说的“火种”。
火种……需要燃料,需要引信,还需要一个时机。
她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那张瘦小的脸,那双过大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烧起来。
很小的一点火苗,但很烫。
她伸手,搅乱了水里的倒影。
波纹荡开,一圈,又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