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二遍,林晓就溜出了家门。
天还是青灰色,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她怀里揣着昨晚省下的半块地瓜,光脚踩在冰凉的土路上,脚底板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溪边一个人都没有。水声比白天更响,哗啦啦的,像是要把什么冲走。她坐在昨天那块青石板上等,搓着冻僵的手,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等了一炷香时间,雾里走出个人影。
苏洛还是那身粗布衣裳,但手里多了根齐眉长的木棍。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只猫。走近了,林晓看见她眼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清亮得像溪水。
“来得挺早。”苏洛把木棍靠在石头上,“吃了吗?”
林晓掏出地瓜:“这个……”
苏洛看了一眼:“能量摄入不足。训练前至少要吃三百卡路里。”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黢黑的饼,“肉干和粗粮烤的,能量密度高。吃。”
林晓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硬,咸,但很香,嚼起来有肉味。她小口小口地吃,苏洛在旁边活动手腕脚腕,动作流畅得像在跳某种无声的舞。
“你真是猎户的女儿?”林晓忍不住问。
苏洛动作顿了顿。“身份设定是。”她转过身,“但我的原生文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就当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多远?”
苏洛抬头看天。雾正在散,露出一点点鱼肚白。“比你能想象的最远还要远。”她说,“在那边,女人可以开星舰,可以当科学家,可以决定要不要生孩子。当然,”她补充,“也有问题,但至少……不会因为性别就被卖掉。”
林晓咽下最后一口饼。喉咙有点堵。
“你的任务,”苏洛说,“生存三十天。现在第几天?”
“第五天。”
“还有二十五天。”苏洛拿起木棍,“但问题不是时间,是你家里的情况。我听村里人说,你爹已经收了定钱。”
林晓手一抖,油纸掉在地上。
“五两银子,”苏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数据,“王老爷家先付的。剩下的十五两,等接人的时候给。”她看着林晓,“按这个世界的习俗,收了定钱,这事就算定了。反悔要赔双倍。”
十两。林家拿不出十两银子。
所以这事,已经定了。
林晓感觉手脚冰凉,比早晨的溪水还凉。她早知道会被卖,但“知道”和“听见具体细节”是两回事。五两银子,她的命就值五两。
“所以,”苏洛把木棍递给她,“你要在接人之前,变得足够强。强到能跑,强到能活下来。”
林晓接过木棍。比她想象的重,是实心的硬木。
“今天先练基础。”苏洛退开两步,“握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对,就这样。现在,看着我。”
林晓照做。木棍握在手里,粗糙的树皮磨着手心。她盯着苏洛,晨光从雾霭里透出来,照在苏洛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是情绪,更像是……数据流?
“第一课,”苏洛说,“永远看着对方的眼睛。眼睛会告诉你他想干什么。”
她动了。
快得林晓根本没看清。前一秒还在两步外,下一秒已经近在眼前。林晓本能地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溪里。
苏洛抓住她的胳膊,扶稳。“太慢。”她说,“再来。”
第二次,林晓努力睁大眼睛。她看见苏洛的肩膀先动,然后是脚,然后整个人像箭一样射过来。这次她来得及举起木棍,但苏洛的手掌已经切在她手腕上,木棍脱手,“扑通”掉进溪水里。
“手腕没力气。”苏洛捡起湿淋淋的木棍,甩了甩水,“但至少你看见了。”
“看见有什么用?”林晓揉着发麻的手腕,“还是打不过。”
“看见是第一步。”苏洛把木棍递还给她,“这个世界的男人,平均身高一米六五,平均体重一百二十斤。你现在的身体九岁,身高一米三,体重不足五十斤。力量上你永远比不过。”
林晓心一沉。
“但你有别的优势。”苏洛说,“第一,他们轻视你。因为你是女孩,是小孩,他们不会认真对待。第二,你的目标不是打赢,是逃脱。第三……”她顿了顿,“你有我。”
雾气完全散了。太阳跳出山头,金光瞬间洒满溪谷。苏洛站在光里,整个人像是镀了层金边。
“再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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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到日头升高,林晓已经满身大汗。手腕肿了,胳膊抬不起来,但至少能接住苏洛三招——当然,是苏洛放水的前提下。
“歇会儿。”苏洛在溪边坐下,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
林晓也坐下,学她的样子把脚浸进溪水。水很凉,刺得脚上磨破的地方生疼,但疼过之后是舒服的麻木。她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腕,忽然笑了。
“笑什么?”苏洛问。
“没什么。”林晓说,“就是觉得……挺荒唐的。我在学打架,为了不被卖掉。”
苏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东西。银色的,薄薄的,像块磨光的石头。她按了一下,那东西亮起来,浮起一片蓝光,光里有些林晓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
“这是什么?”林晓凑过去看。
“记录仪。”苏洛的手指在光幕上滑动,“我在记录这个文明的数据。人口结构,生产力水平,社会制度……”她停在一个图表上,“看这个。”
林晓眯着眼看。那是个柱状图,标着“清河县性别比例”的字样。
“这个世界的男女出生比例,大约是一百零五比一百。”苏洛说,“基本正常。但你看这里——”她指向另一个图表,“十五岁以上人口性别比例,变成一百二十比一百。女性少了很多。”
林晓盯着那些柱状图。蓝色的柱子代表男性,红色的代表女性。在“0-5岁”那一栏,红蓝差不多高。但越往后,红色的柱子越矮,到了“15-20岁”,蓝色的柱子高出红色一大截。
“那些女孩……”林晓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去哪了?”
苏洛看了她一眼。“你其实知道。”她说,“夭折,被遗弃,被卖。这个文明有一套完整的机制,确保女性在成年前就被筛选掉一部分。”她又调出另一个图表,“这是家庭劳动力分配。男性主要参与农耕、贸易、手工艺。女性呢?家务,生育,以及……你看这条。”
图表底部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标着“女性收入性劳动”。
“什么意思?”林晓问。
“就是通过婚姻、彩礼、人口买卖产生的‘收入’。”苏洛关掉记录仪,蓝光消失了,“简单说,女性本身是一种商品。她们的价值不在于劳动产出,而在于能换来多少资源——彩礼,姻亲关系,劳动力交换。”
溪水哗哗地流。阳光晒得石头发烫,但林晓觉得冷。
“所以,”她慢慢说,“我奶奶骂我‘赔钱货’,是因为我真的‘赔钱’?养我要吃饭,长大了却要嫁出去,不能给家里挣钱?”
“从纯粹的经济角度看,是的。”苏洛说,“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农耕社会,女儿是净支出。除非能换来足够高的彩礼,或者嫁入能提供资源的家庭。否则就是亏本买卖。”
林晓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掌心有茧,是这几天干活磨出来的。这样一双手,在这个世界看来,没有价值。
“但赵娘子……”她抬起头,“她绣花能挣钱。”
“她是例外。”苏洛说,“我的数据显示,这个县有劳动收入的女性,不超过百分之五。而且她们的收入远低于男性同工种。赵娘子一幅绣品卖二百文,同样的工时,一个木匠能挣五百文。”
林晓不说话了。她看着溪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转,慢慢流走。
“你告诉我这些,”她问,“是想让我认命吗?”
“不是。”苏洛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我是想让你明白,你要对抗的不是你爹,不是你奶奶,甚至不是那个王老爷。你要对抗的,是一整套运行了几百年的系统。”
她站起来,俯视着林晓。
“系统很强大。但系统也有漏洞。”她说,“赵娘子找到了一个漏洞——她的手艺好到让人不得不买账。我也在找漏洞。”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记录,我的分析,都是在找这个系统的薄弱点。”
“那我呢?”林晓也站起来,“我能做什么?”
苏洛看了她很久。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情绪”的东西——是思考,是权衡,是某种决定。
“你已经在做了。”她说。
林晓愣住。
“那天在溪边,我问你是不是试炼者,你说‘是’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苏洛说,“那不是认命的光,是愤怒的光。愤怒,是改变的开始。”
她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这次是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片。“这个给你。”
林晓接过。圆片很轻,像片羽毛。
“贴在耳后。”苏洛示范了一下,“它能让我们在短距离内通话。范围大约五百米。充电靠太阳能,白天晒一个时辰就够用一天。”
林晓照做。圆片贴上皮肤时凉了一下,然后就没感觉了。
“试一下。”苏洛退开几步,背对着她。
林晓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忽然,她听见苏洛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能听见吗?”
她吓了一跳,左右看看。苏洛还背对着她,嘴唇没动。
“不用出声,”苏洛的声音继续,“想就行。”
林晓定了定神,在心里想:“能听见。”
“很好。”苏洛转过身,“这个叫神经通联器,我的文明的技术。别让人发现,否则解释不清。”
林晓摸着耳后的圆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了个秘密武器,又像是背上了更重的担子。
“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苏洛开始穿鞋,“继续训练。你得在十天内,达到基础体能标准。”
“标准是什么?”
“能连续跑五里地不歇,能翻过一人高的墙,能在三招内挣脱一个成年男子的抓握。”苏洛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晓算了算。五里地,她走都走不完。一人高的墙,她跳起来都够不着顶。成年男子的抓握……她想起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
“做不到。”她老实说。
“现在做不到。”苏洛纠正,“十天后,必须做到。因为十天后,王老爷家可能会来接人。”
林晓心脏猛跳:“这么快?”
“我的数据模型预测,概率百分之七十八。”苏洛背上自己的包袱,“走了。记住,多看,多听,多练。还有……”
她顿了顿。
“别死。”
说完,她转身走进晨光里,很快消失在树林后。
林晓站在溪边,很久没动。耳后的圆片贴着皮肤,温温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
手腕很疼,但疼得好。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蹲下身,把手浸进溪水。水很凉,能缓解肿痛。水里倒映出她的脸,还是那么瘦,那么黄,但眼睛里确实有东西在烧。
苏洛说的,愤怒的光。
她看着水里的自己,轻声说:“我不会死。”
水波荡漾,倒影碎了又合。
“我要活着,”她说,“活得比他们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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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林晓走得很慢。身体到处都疼,每一步都像是在提醒她:你弱,你小,你打不过。
路过赵娘子家时,院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赵娘子正坐在槐树下绣花,脚边放着个摇篮,摇篮里睡着个小婴儿——是她的女儿,叫小满。
赵娘子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林晓犹豫了一下,走进去。院子里晒着刚染的布,靛蓝色,在风里轻轻飘动。空气里有股草药味,赵娘子在熬什么汤。
“手怎么了?”赵娘子眼尖。
林晓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没……没什么。”
赵娘子放下针线,走过来抓起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很有力,但动作很轻。“肿了。”她皱眉,“摔的?”
林晓点头。
赵娘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看透了一切,但没戳破。“等着。”她进屋,很快端出个小陶罐,里面是绿色的药膏,“自己抹,早晚各一次。别让你奶奶看见。”
林晓接过药膏,闻到一股清凉的草木香。“谢谢。”
“坐。”赵娘子指了指树下的木凳。
林晓坐下,小心地挖了点药膏抹在手腕上。凉凉的,很舒服。
“小满睡着了。”赵娘子看着摇篮,“她今天很乖,没哭。”
林晓看了眼摇篮里的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但睡得很香,小拳头攥着放在脸边。
“你……”林晓犹豫着,“你一个人带她,不累吗?”
“累。”赵娘子说,“但值得。”
风把晾晒的布吹得哗啦响。赵娘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怀小满的时候,族里几个老人来找我,说寡妇怀孕不祥,要把我沉塘。”
林晓手一抖,药膏差点掉地上。
“我说,好啊。”赵娘子继续道,“但要沉塘,得开祠堂,请族谱,摆三牲六礼。还得写状子递到县衙,说赵氏寡妇不守妇道,按族规当诛。你们敢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不敢。”赵娘子笑了,笑容很淡,“因为他们知道,真闹到县衙,丢脸的不是我,是整个林家村。新来的知县刚上任,正愁没政绩呢。要是知道治下还有沉塘这种陋俗,怕是要拿他们开刀。”
林晓听得心惊肉跳。她想起苏洛说的“系统的漏洞”,赵娘子这是把漏洞钻透了。
“后来我生下小满,”赵娘子说,“是个女儿。他们又来说,女儿没用,不如送人。我说,送人可以,你们写文书,签字画押,保证她将来不受苦。他们又不写了。”
她看着摇篮,眼神很温柔。
“这世上的人啊,大多欺软怕硬。你硬了,他们就软了;你退了,他们就进了。”她转头看林晓,“所以丫头,记住了——想要什么,就去争。别人不给,就去抢。抢不过,就换个法子。但别认输,认一次,这辈子就完了。”
林晓握紧手里的药罐。陶罐温润的触感,药膏清凉的香气,还有赵娘子的话,一起烙进心里。
“我要走了。”她站起来,“奶奶该找了。”
赵娘子点点头,没留她。走到院门口时,林晓回头看了一眼。赵娘子已经重新拿起针线,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她身上,光斑跳跃,她像是坐在一片碎金里。
很美。
林晓忽然明白,苏洛为什么说赵娘子“有趣”。
因为她不认命。
因为她在这套吃人的系统里,硬是给自己凿出了一条活路。
回家的路上,林晓一直在想赵娘子的话。争,抢,不认输。她想起母亲偷偷给的鸡蛋,想起苏洛说的“别死”,想起系统那个“点燃火种”的任务。
火种……
也许火种不是要去哪里找,而是要在自己心里点着。
点着了,再去点燃别人。
快到家时,她看见春桃蹲在路边挖野菜。春桃看见她,眼睛一亮,跑过来。
“招弟!我听我娘说……”她压低声音,“你爹收钱了?”
林晓点头。
春桃脸色白了:“那……那你……”
“我不会被卖的。”林晓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春桃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我……我也不想被卖。”
“那就别被卖。”林晓说。
“可是我爹……”
“那就跑。”林晓说,“跑不掉,就打。打不过,就藏。藏不住,就想别的法子。”她把赵娘子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春桃,“但别认输,认一次,这辈子就完了。”
春桃呆呆地站着,眼里慢慢涌上泪。但她没哭出来,只是用力点头。
“我回去了。”林晓说。
她走回家,推开院门。奶奶正在喂鸡,看见她,骂了一句:“死哪去了?一上午不见人影!”
林晓没说话,径直走向灶房。手腕还肿着,但抹了药膏,不那么疼了。她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水很凉,但喝下去后,身体里那点火苗好像烧得更旺了。
她抬头,看见灶台边放着一小碗剩粥,是早上弟弟没吃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凉粥下肚,胃里有了东西。她放下碗,抹了抹嘴。
然后她走出灶房,对还在喂鸡的奶奶说:“奶奶,我去打猪草。”
奶奶斜了她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勤快?”
林晓没回答,背起竹筐出了门。
走到村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土墙,茅草顶,烟囱冒着细细的烟。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家”,也是要把她卖掉的地方。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腕还在疼,但她走得很稳。
耳后的通联器贴着皮肤,温温的。
她在心里想:苏洛,能听见吗?
没有回答。距离太远了。
但她还是继续说,说给自己听:
“我不会认输。”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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