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晨雾比往常更浓,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见对岸。林晓到的时候,苏洛已经在了,正蹲在青石板上磨一把小刀。刀身乌黑,刀刃在石头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来了?”苏洛头也不抬。
林晓放下竹筐——今天借口打猪草出来的。“嗯。”
苏洛磨完最后一刀,举起刀对着晨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给林晓:“吃。”
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肉干粗粮饼。林晓接过,小口啃着。饼很干,她得就着溪水才能咽下去。
“今天练翻墙。”苏洛说。
林晓差点噎着:“什么?”
“翻墙。”苏洛重复,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堵矮墙。那是村里废弃的磨坊的围墙,一人多高,砖石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但大部分还完整。“你要在十秒内翻过去。”
林晓看着那堵墙。对她现在这个九岁的身体来说,那墙高得像山。
“我……够不着。”她老实说。
“所以得用技巧。”苏洛走到墙边,拍了拍墙面,“看好了。”
她退后几步,助跑,起跳,左脚在墙面上蹬了一下,双手扒住墙头,腰一拧,整个人就翻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又从另一边翻回来,动作同样干净利落。
“看懂了吗?”苏洛问。
林晓摇头。太快了,她只看见影子一闪。
苏洛放慢动作又示范了一次。“助跑,蹬墙,扒墙头,引体向上,跨腿,翻身,落地。”她一边做一边解说,“关键是用腿的力量,不是手。手臂只是辅助。”
林晓试着学她的样子,助跑,跳,但刚蹬上墙面就滑下来了,摔在草地上。
“再来。”苏洛说。
第二次,她勉强扒住了墙头,但手臂没力气,吊了一会儿又掉下来。
第三次,她扒住了,也引体向上了一点点,但腿抬不上去。
第四次,第五次……
太阳升高了,雾散了,林晓满身是汗,手上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墙还是那道墙,冷冰冰地立在那儿,像在嘲笑她。
“我不行。”她坐在地上,喘着气。
苏洛没说话,走到她身边蹲下,抓起她的手看。掌心磨红了,破了几个小口子。“疼吗?”
林晓点头。
“那就记住这个疼。”苏洛说,“等你被卖到王家,被关在屋子里,想逃逃不掉的时候,会比这疼一万倍。”
林晓心脏一缩。
苏洛站起来,背对着她,看着溪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林晓抬头。
“王老爷家的儿子,”苏洛说,“昨晚吐了一夜血。大夫说,熬不过三天了。”
空气忽然凝固了。
林晓感觉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如果那孩子死了,”苏洛转过身,看着她,“你的‘婚事’会怎样?”
林晓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收了五两定钱,如果王家儿子死了,婚事自然作废。但定钱呢?王家会不会要回去?父亲会不会给?如果不给,王家会不会闹?如果给,父亲从哪儿弄五两银子?
“他……他会把我卖给别家。”林晓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更糟的人家。”
苏洛点头:“概率百分之八十七。”
概率。又是这种冷冰冰的数字。但林晓知道,苏洛是对的。父亲不会白白损失五两银子。如果王家婚事黄了,他会立刻找下家,而且为了尽快回本,可能会降价卖,卖给更糟的人——也许是老头子,也许是残疾,也许是……
她不敢想下去。
“所以,”苏洛说,“你必须在那之前,有能力逃走。”
林晓看着那堵墙。一人多高,冷冰冰的。但她现在看它,不再觉得是墙,而是一道关卡。翻过去,就能活;翻不过去,就得死。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墙边。
助跑,起跳,蹬墙,扒墙头——
又掉下来了。
但她没停,爬起来,退后,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
手磨破了,血渗出来,黏糊糊的。膝盖磕青了,走路一瘸一拐。但她没停。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终于做到了——扒住墙头,引体向上,腿抬起来,跨过去,翻身,落地。虽然落地时摔了个屁墩儿,但终究是翻过去了。
她坐在地上,喘得像风箱。手上的血混着泥土,脏兮兮的。但她笑了。
苏洛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布:“擦擦。”
林晓接过,胡乱擦了擦手。“十秒内,我还做不到。”
“今天的目标不是十秒,”苏洛说,“是翻过去。你做到了。”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在林晓手上。“明天继续练,直到十秒内翻过去。然后我们练下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挣脱。”苏洛说,“当有人抓住你的时候,怎么脱身。”
林晓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药粉撒上去,凉凉的,很舒服。她忽然想起赵娘子给的药膏,想起她说“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苏洛,”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洛正在收拾小瓷瓶,手顿了顿。“因为我的任务是观察记录,”她说,“但如果观察对象死了,记录就断了。”
很理性的理由。但林晓觉得,不只是这样。
“还有,”苏洛补充,“我不喜欢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
“哪些规则?”
“所有把人不当人的规则。”苏洛站起来,看向村子的方向,“在我的文明,生命权是最高权利。任何人都不能买卖、伤害、奴役另一个人。但在这里……你们把一半人口当作资源。”
她说“你们”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
林晓低下头。是啊,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她曾经也是“你们”中的一员,在那个世界,她也默认了很多规则——女人要让着弟弟,要早点嫁人,要为家庭牺牲。直到她被那些规则逼死。
“我想改变它。”她听见自己说。
苏洛看了她很久。“那就先活下去。”她说,“活下去,变强,然后……也许有一天,你能做点什么。”
也许有一天。
林晓握紧了拳头。伤口还在疼,但疼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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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奶奶让林晓去镇上买盐。
“快去快回,”奶奶数出十个铜板,“买一斤盐,剩下的买块豆腐。别贪玩,不然仔细你的皮。”
林晓接过铜板,揣进怀里。走出村子时,她看见春桃蹲在路边挖野菜。
“招弟!”春桃看见她,跑过来,“你去哪儿?”
“镇上买盐。”
“我也去!”春桃眼睛一亮,“我娘让我买针线,咱们一起!”
两人结伴往镇上走。路上,春桃一直在说话——说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说弟弟又闯祸了,说娘最近老是叹气。
林晓听着,偶尔应一声。她看着春桃兴奋的侧脸,忽然想:如果春桃知道自己将来也可能被卖,还会不会这么开心?
“春桃,”她忽然问,“你……你想过以后吗?”
春桃一愣:“以后?”
“嗯。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春桃想了想:“嫁人,生孩子,像娘一样。”说完,她脸红了红,“不过我娘说,嫁人要看准,不能嫁太穷的,不然日子难过。”
很朴实的愿望。在这个世界,这可能是大部分女孩的梦想——嫁个不太穷的人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然后老去,死去。
“你呢?”春桃问,“你想做什么?”
林晓看着前方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一直延伸到镇子。“我想……识字,算账,自己挣钱。”
春桃瞪大了眼睛:“像赵娘子那样?”
“嗯。”
“可是……”春桃犹豫着,“赵娘子是寡妇,没办法才那样的。咱们……咱们将来要嫁人的。”
“嫁人就不能识字算账了吗?”林晓反问。
春桃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个问题,显然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到了镇上,两人分头行动。林晓去杂货铺买盐,春桃去布庄买针线。
杂货铺的掌柜是个干瘦老头,看见林晓,笑眯眯的:“小丫头,买什么?”
“一斤盐。”林晓递过铜板。
掌柜称了盐,用油纸包好,递给她。林晓接过,忽然看见柜台里摆着几本旧书。
“掌柜的,”她指着书,“那是什么?”
“哦,旧账本,”掌柜说,“前头当铺收来的,没人要,我拿来垫柜台。怎么,你想要?”
林晓心脏砰砰跳。“多少钱?”
掌柜打量她一眼:“你要这玩意儿干啥?又不识字。”
“我……我弟弟要学写字,”林晓撒谎,“买不起新书,买本旧的练练。”
掌柜想了想:“五个铜板一本。不过丫头,我劝你别买,买了也是浪费钱。”
五个铜板。林晓摸了摸怀里,买完盐和豆腐,还能剩三个铜板。不够。
她咬了咬嘴唇:“能……能便宜点吗?”
掌柜摇头:“就这价。你要不要?”
林晓盯着那几本旧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着,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字。
她想起赵娘子打算盘的样子,想起她说“会算账,就能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我……我明天来买。”她说,“您能给我留一本吗?”
掌柜笑了:“行,给你留一本。不过说好了,就留三天,三天不来,我就卖给别人了。”
林晓用力点头:“谢谢掌柜!”
她抱着盐走出杂货铺,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五个铜板,她要去哪儿弄?偷?不行。借?跟谁借?赵娘子?可赵娘子已经帮了她很多,她开不了口。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
一群人围在布庄门口,指指点点。林晓挤过去,看见布庄的伙计正把一个人往外推。
是赵娘子。
“赵娘子,你走吧!”伙计不耐烦地说,“我们东家说了,不收你的货!”
赵娘子手里抱着个包袱,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为什么?我的绣品哪点不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伙计说,“是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锦云绣庄的王管事放了话,谁要是收你的货,就是跟他过不去!我们东家不想惹麻烦,你懂吗?”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
“哟,赵娘子这是得罪人了?”
“听说她在锦云绣庄闹事,非要涨价。”
“一个寡妇,这么张扬,迟早出事。”
赵娘子站在人群中央,孤零零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晓想冲过去,但被春桃拉住了。“别去,”春桃小声说,“去了会惹麻烦的。”
赵娘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人群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走得很慢,但背依旧挺直。
林晓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心里一阵发慌。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锦云绣庄的王管事。因为赵娘子坚持要按契约办事,因为赵娘子不肯低头。
她想起昨天赵娘子说的话:“这世道对女人狠。你弱,它就往死里踩你。你强,它就给你让条缝。”
但有时候,你强了,它连缝都不给你留。
它要把你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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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盐和豆腐交给奶奶,奶奶检查了一下,没说什么,让她去烧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林晓的脸。她机械地添柴,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那堵墙,王家儿子病危的消息,杂货铺的旧账本,还有赵娘子被赶出布庄的画面。
“招弟!”奶奶在堂屋喊,“火小点!饭要糊了!”
林晓回过神,赶紧把柴抽出来一些。
晚饭时,父亲说起了王家的事。
“王老爷家派人来了,”他扒拉着碗里的饭,“说他儿子病得厉害,婚事要往后推。定钱……定钱先不退,等儿子好了再说。”
奶奶放下筷子:“那要是好不了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好不了……定钱就算咱们的损失费。”
“五两银子呢!”奶奶心疼地说,“够买多少东西了!”
“那能怎么办?”父亲烦躁地说,“难不成去王家要?王家什么势力,咱们惹得起吗?”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弟弟咀嚼的声音,吧唧吧唧的。
林晓低着头,小口喝粥。粥很稀,能照见她的脸。那张脸瘦瘦的,黄黄的,眼睛很大,眼神很静。
她在心里算:王家儿子熬不过三天。三天后,如果死了,婚事作废。五两定钱,父亲不会退,也不敢去要。那她呢?会被卖掉,补这个窟窿。
时间,真的不多了。
吃完饭,林晓收拾碗筷。洗碗时,她听见奶奶和父亲在堂屋低声说话。
“要不……把招弟先送到她舅家去?”奶奶说,“等风声过了再说。”
“她舅家?”父亲冷笑,“他们家五个孩子,自己都吃不饱,会白养一个丫头?”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养着吧?多一张嘴吃饭呢!”
“再看吧。”父亲说,“实在不行……镇上有家窑子,收丫头……”
后面的话,林晓没听清。水声太大了,哗哗的,淹没了所有声音。
她洗着碗,动作很慢,很仔细。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缺口,割手。但她感觉不到疼。
窑子。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在那个世界,她听说过。在这个世界,她也听说过——村里有女孩被卖到那种地方,再也没回来。
原来,这就是她的下一个选项。
比童养媳更糟的选项。
洗好碗,她走出灶房。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铜镜。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安静,冷冷地照着人间。照着这个要把女儿卖掉的院子,照着那个被赶出布庄的寡妇,照着所有在黑暗里挣扎的女孩。
她在心里说:系统,你看见了吗?
系统没有回答。
但林晓知道,它看见了。它一直看着。
她转身,走回屋里。母亲和妹妹已经睡了,呼吸浅浅的。她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鸡蛋壳——母亲给的那个,她已经洗干净,晾干了。
蛋壳很薄,很脆,对着油灯看,能透光。
她看着蛋壳,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我不会认输。”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林晓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手腕上的伤还在疼,手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起心里的疼,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想今天翻墙的动作。助跑,蹬墙,扒墙头,引体向上,跨腿,翻身,落地。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琢磨。
她要学会。必须学会。
因为墙的那边,可能是自由。
也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但不管是什么,她都要翻过去。
翻过去,才有资格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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