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去溪边时,林晓手上缠了布条。
是母亲半夜悄悄给她缠的。用的是旧衣裳撕成的布,洗得发白,但很软。母亲没说怎么知道她手受伤的,只是默默地帮她包扎,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别让你奶奶看见。”母亲低声说。
林晓点头。昏暗的油灯下,母亲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一种林晓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歉疚?
她没问。有些话,问了也没用。
到溪边时,苏洛已经在了。她今天没带木棍,也没带小刀,只是站在那堵墙前,仰头看着墙头。
“早。”林晓说。
苏洛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手怎么了?”
“磨破了。”林晓说,“包一下,好得快。”
苏洛走过来,抓起她的手看了看。布条包得很仔细,但边缘还是渗出了一点点血迹。“今天练别的,”她说,“手这样,不能用力。”
“不,”林晓摇头,“我要练翻墙。”
苏洛皱眉:“你会伤得更重。”
“那就伤。”林晓看着那堵墙,“时间不多了,不是吗?”
苏洛沉默了。她看着林晓,看着这个九岁女孩眼里的决绝。那眼神不属于孩子,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那是经历过死亡,又从死亡里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好。”苏洛说,“但听我指挥,不能蛮干。”
她让林晓退后,自己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你看这里,”她指着一处砖缝,“这里凸出来一点,可以借力。还有这里,这块砖松了,踩的时候要小心。”
她又绕着墙走了一圈,找出所有可以借力的地方,所有危险的地方。她说得很细,像是把这道墙拆解成了一个个零件。
林晓认真听着。她发现苏洛的眼睛很毒,那些细微的凹凸,那些不起眼的裂缝,在她眼里都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
“现在,”苏洛说,“按我说的做。助跑不要太快,三步就够了。起跳时用左脚,蹬这里——”她指着那块凸出的砖,“然后右手扒这里,左手扒这里。扒稳了,右脚踩这里借力,然后左腿跨过去。”
林晓在心里默念:三步,左脚,凸砖,右手,左手,右脚借力,左腿跨。
“准备好了吗?”苏洛问。
林晓深吸一口气,点头。
她退后,三步助跑,起跳——
左脚精准地蹬在那块凸砖上,双手扒住墙头,右脚踩上借力点,左腿抬起,跨过墙头,翻身,落地。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她站在墙的另一边,愣住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一只鸟,轻盈,迅捷。墙不再是一道障碍,而是一个可以攀越的阶梯。
“几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苏洛从墙头翻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沙漏。“七秒。”她说,“比昨天快了三秒。”
七秒。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布条下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忽然变得很遥远。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再来一次。”苏洛说。
这一次,六秒半。
第三次,六秒。
当林晓第五次翻过墙,沙漏显示五秒八时,苏洛叫了停。
“可以了,”她说,“这个速度,够用了。”
林晓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裳,黏在身上。手疼得厉害,但她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做到了,”她重复着,“我做到了。”
苏洛递给她水囊。林晓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很甜,甜得像蜜。
“这只是开始,”苏洛说,“你会翻墙,但还要会跑,会躲,会藏。最重要的是——”她看着林晓的眼睛,“会判断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反击。”
反击。
这个词让林晓心头一震。她一直想的都是逃跑,躲藏,从没想过反击。
“我……我能反击吗?”她问。
“为什么不能?”苏洛反问,“他们把你当货物,你就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货物,是人。人,是会反抗的。”
风从溪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林晓看着苏洛,看着这个来自遥远文明的女人。她忽然明白,苏洛教给她的不只是技巧,还有一种更重要的东西——尊严。
不被当作人的尊严。
“我教你几招,”苏洛说,“简单的,但有用。”
她示范了几个动作——被抓住手腕时怎么挣脱,被抱住时怎么脱身,被推倒时怎么保护要害。每个动作都不复杂,但直击要害。
“记住,”苏洛说,“你的目标是逃脱,不是打赢。所以动作要快,要狠,然后立刻跑。”
林晓认真学。她发现这些动作其实不难,难的是克服心理障碍——当有人抓住你时,本能是害怕,是僵住。但苏洛教她的是,把害怕转化成动作,转化成力量。
练到日头升高,林晓已经能熟练地挣脱苏洛的模拟抓握了。虽然苏洛放了水,但林晓还是感觉到了进步。
“今天就到这里,”苏洛收起沙漏,“明天我们练长跑。你要能一口气跑五里地。”
五里地。林晓想了想从林家村到镇上的距离,差不多就是五里。
“好。”她说。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晓忽然想起什么:“苏洛,赵娘子……她昨天在镇上,被布庄赶出来了。”
苏洛动作一顿:“锦云绣庄的王管事?”
“嗯。伙计说,王管事放了话,谁收赵娘子的货,就是跟他过不去。”
苏洛沉默了一会儿。“意料之中,”她说,“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女人不能太强,太强了,就会有人来打压。”
“那赵娘子怎么办?”林晓问,“她靠绣花养家,如果没人收她的货……”
“她会想办法的,”苏洛说,“如果她是你说的那种人。”
林晓想起赵娘子挺直的背,想起她说“怕也得挺着”。是啊,赵娘子不会那么容易倒下。
但林晓还是担心。
“你想帮她?”苏洛问。
林晓点头。
“那就先管好你自己,”苏洛说,“你安全了,才有能力帮别人。”
很理性,但很对。林晓知道,现在的她,谁都帮不了。
两人在村口分开。林晓往家走,苏洛往她“猎户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林晓回头,看见苏洛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那么孤单,但又那么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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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奶奶在灶房做饭,父亲下地去了,弟弟不知道跑哪儿玩了。林晓松了口气,正准备溜回屋,忽然听见奶奶叫她。
“招弟!过来!”
林晓心里一紧,慢慢走过去。
奶奶正在切菜,头也不抬:“去赵娘子家一趟,把这个给她。”她指了指灶台上的一小袋米,“她昨天送了点草药过来,说是给你娘补身子的。咱们不能白拿人家的。”
林晓愣住了。赵娘子送草药?什么时候的事?
但她没问,只是接过米袋。米不多,大概一斤左右,但在这个家里,已经是难得的回礼了。
“快去快回,”奶奶说,“回来还得喂猪。”
林晓抱着米袋往外走。心里乱糟糟的——赵娘子自己都难,还想着给她娘送草药。这个寡妇,心里到底装了多少善?
走到赵娘子家院门口时,林晓愣住了。
院门虚掩着,但门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门槛外有散落的泥土,还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血?
林晓心里一沉,推开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晾晒的布匹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槐树下的木桌翻了,算盘摔在一边,珠子散了一地。晾晒的草药撒得到处都是,混合着泥土,脏兮兮的。
赵娘子正蹲在院子里收拾。她头发散乱,额角有一块青紫,嘴角破了,渗着血。衣裳被撕破了几处,露出的手臂上也有伤痕。
“赵娘子!”林晓冲过去。
赵娘子抬起头,看见是她,勉强笑了笑:“你来了。”声音哑得厉害。
“这是……怎么了?”林晓蹲下身,想帮她,又不知道从何帮起。
“没什么,”赵娘子说,继续捡地上的草药,“几个地痞,来闹了点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晓看见她的手在抖。
“是……是王管事?”林晓问。
赵娘子动作顿了顿。“除了他,还能有谁?”她苦笑,“怪我,太天真了。以为按契约办事,天经地义。忘了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讲契约的。”
林晓看着她脸上的伤,心里的火一下子烧起来了。凭什么?凭什么赵娘子只是想挣该挣的钱,就要被打?凭什么女人想活得像个人,就要遭这种罪?
“报官,”她说,“我们去报官!”
赵娘子摇头:“报官没用。那些人蒙着脸,没证据。就算有证据,王管事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再说了,”她看向屋里,“小满还在睡觉,我不能把事情闹大。”
屋里传来婴儿细微的哼声。小满醒了。
赵娘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林晓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赵娘子说,“就是有点晕。”她指了指地上的米袋,“那是?”
“我奶奶让我送来的,”林晓说,“说谢谢你的草药。”
赵娘子看着那袋米,眼圈忽然红了。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替我谢谢你奶奶。”她弯腰捡起米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晓帮她收拾院子。布匹脏了,得重新洗。草药有些还能用,有些不能了。算盘的珠子捡起来,但少了几颗,凑不齐了。
“别捡了,”赵娘子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说得轻松,但林晓看见她盯着那散落的算盘珠子,眼神里有不舍。那是她丈夫留下的东西,用了很多年。
“赵娘子,”林晓小声问,“你以后……怎么办?”
没了绣庄收她的货,断了经济来源。还有王管事虎视眈眈,不知道还会不会来闹事。
赵娘子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满院的狼藉,看着屋里哭闹的小满,看着自己手上的伤。
然后她说:“还能怎么办?活着。”
两个字,重得像山。
林晓鼻子一酸。
“我帮你,”她说,“我帮你绣花,我帮你带孩子,我……”
“不用。”赵娘子打断她,“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她看着林晓,眼神很复杂,“招弟,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但你又不一样。你眼里有股劲儿,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林晓的头。
“别学我,”她说,“我太倔,得罪了人,落得这个下场。你要学聪明点,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跑的时候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晓想反驳,想说“你没错,是那些人有错”,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在这个世界,对错不重要,强弱才重要。
赵娘子强,所以她敢争。但她还不够强,所以被打了。
那要强到什么程度,才没人敢打?
林晓不知道。
收拾完院子,天已经过午了。赵娘子留林晓吃饭,林晓摇头:“奶奶让我早点回去。”
“那这个你拿着。”赵娘子从屋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红糖,“给你娘,月子里要补气血。”
林晓接过。红糖在村里是稀罕物,赵娘子自己舍不得吃,却给了她娘。
“赵娘子,”她走到院门口,回头,“你……你要小心。”
赵娘子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暖:“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林晓走了。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赵娘子站在院门口,瘦瘦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就是不倒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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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晓躺在炕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翻墙的突破,赵娘子院里的狼藉,还有那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
她当然想活着。但如果活着意味着低头,意味着认命,意味着被卖掉,被践踏,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母亲和妹妹都睡着了,呼吸浅浅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
忽然,她听见堂屋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林晓悄悄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是父亲。他披着衣裳,趿拉着鞋,推开院门出去了。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林晓心里一动,轻轻推开门,跟了出去。
父亲走得很快,直奔村口。林晓远远跟着,借着月光,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人——是刘媒婆。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林晓躲在一堵土墙后,竖起耳朵听。
“……王家是不行了,”刘媒婆的声音,“但那五两银子,你们总不能白拿吧?”
“王老爷说了,算损失费。”父亲的声音闷闷的。
“他说你就信?”刘媒婆嗤笑,“等过段时间,他缓过劲儿来,说不定就来要了。到时候你给不给?”
父亲没说话。
“要我说,”刘媒婆压低声音,“趁着现在风声还没传开,赶紧给招弟找个下家。镇上的李老爷你知道吧?去年死了老婆,想续弦。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家境好啊!彩礼能给十五两!”
十五两。比王家多十两。
林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李老爷……多大了?”父亲问。
“五十有三,”刘媒婆说,“但身体硬朗!招弟过去,虽然是填房,但一过去就是正室夫人,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去王家当童养媳强?”
五十三。比她父亲还大。
填房。正室夫人。
好听的名头,掩盖不了买卖的本质。
“这……”父亲犹豫了,“招弟才九岁……”
“九岁怎么了?”刘媒婆说,“先定亲,养两年再圆房。李老爷说了,不着急,就当养个闺女。”
话说得好听。但林晓知道,一旦定亲,她就成了李家的财产。养两年?谁知道这两年会发生什么?
“你考虑考虑,”刘媒婆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李老爷可挑着呢,要不是看招弟模样周正,又听说她勤快,还不一定愿意呢。”
月光很亮,照在父亲脸上。林晓看见他皱着眉,在思考。
思考怎么把她卖个好价钱。
“行,”父亲终于说,“我回去跟她娘商量商量。”
“尽快啊!”刘媒婆说,“李老爷那边等着回话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分开了。父亲往回走,刘媒婆往镇上方向走。
林晓躲在墙后,等父亲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月光照在土路上,白惨惨的。她站在路中央,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看着这个寂静的村庄。
忽然,她笑了。
笑声很轻,但很冷。
原来在父亲眼里,她真的只是一件货物。王家不行了,就换李家。李家不行了,还有张家,赵家,王家。
总有买主。
总有价格。
她慢慢走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鸡在窝里咕咕叫。她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从头浇下。
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
但她觉得,心里更凉。
回到屋里,她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下。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瘦瘦小小的,像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草。
她在心里说:系统,你看见了吗?
系统没回答。
但她知道,它看见了。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布条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黑褐色的,像干涸的血。
她想起赵娘子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想起苏洛说“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货物,是人”。
想起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鸡蛋。
想起那本杂货铺的旧账本,五个铜板,她买不起。
忽然,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小陶罐——那是她藏东西的地方。她打开陶罐,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个铜板,是她偷偷攒的。一块好看的石头,是她在溪边捡的。还有那个鸡蛋壳,洗得干干净净。
她把铜板数了数:三个。
还差两个。
她盯着那三个铜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买下那本旧账本。
不管用什么方法。
她要识字,要算账,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就像赵娘子那样。
哪怕头破血流。
她把铜板小心地放回陶罐,藏好。然后躺回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月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
天快亮了。
林晓闭上眼。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
火种,已经点燃了。
虽然还很微弱。
但它在烧。
在黑暗里,静静地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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