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林晓就上路了。
背上的伤结了痂,走路时还是疼,但能忍。她穿着赵娘子改的衣裳——深蓝色粗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鞋是新的,厚底,走起来稳当。怀里揣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赵娘子的身份文牒和领奖凭证。
镇子在五里外。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晨露打湿了鞋面。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从“招弟”到“林晓”的距离,丈量从顺从到反抗的路程。
到镇口时,太阳刚冒头。青石板路上已经有了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还有几个早起的妇人挎着篮子去买菜。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在卸门板,哗啦哗啦响。
彩云阁在镇子东头,三间门面,比锦云绣庄还气派。黑漆招牌,金字匾额,檐下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走动。
林晓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虽然旧,但整洁。又理了理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走进去。
店里很宽敞,柜台后站着个中年妇人,穿着深紫色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正在翻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晓,愣了愣。
“小姑娘,你找谁?”妇人问,语气还算温和。
“我找掌柜的。”林晓说,“替赵娘子来领奖金。”
妇人眼睛一亮:“赵婉赵娘子?”
“是。”
妇人放下账册,从柜台后走出来。“我就是彩云阁的掌柜,姓方。”她打量林晓,“你是赵娘子的……”
“邻居。”林晓说,“她让我来的。”
方掌柜点点头,没多问。她转身从里间拿出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十锭银子,每锭一两,白花花地排着。
“《浴火凤凰》在府城绣品大赛得了头奖,奖金十两。”方掌柜说,“按规矩,我们抽一成佣金,但赵娘子的绣功实在精湛,这佣金就免了。”她把银子推过来,“你点点。”
林晓看着那十锭银子。在晨光里,银子闪着诱人的光。十两,够普通农家两年的嚼用。赵娘子绣了三个月,就挣到了。
她伸手,拿起一锭。很沉,凉丝丝的。她又拿起一锭,掂了掂,然后放回去。
“方掌柜,”她说,“能换成碎银和铜钱吗?整锭的不好花。”
方掌柜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可以。”她接过银子,从钱柜里换出碎银和铜钱,用蓝布包好,递回来。
林晓接过,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像揣了个希望。
“还有,”方掌柜又从柜台下拿出份契书,“这是我们彩云阁想跟赵娘子签的长契。以后她的绣品,我们全收,价格比市价高三成。契期三年,你看……”
林晓接过契书。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整的小楷。她看不懂全部,但能看懂数字——一幅绣品,锦云绣庄给二百五十文,彩云阁给三百三十文。三年,每个月至少交十幅。
“这个我得拿回去给赵娘子看。”林晓说,“她自己决定。”
“应该的。”方掌柜笑道,“你告诉赵娘子,我们彩云阁是真心想跟她合作。锦云绣庄那边……呵呵,王管事那点手段,上不得台面。”
林晓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彩云阁知道赵娘子被打压的事,而且不打算理会。生意场上,实力说话。赵娘子的绣功就是实力。
“我会转告的。”她说。
方掌柜又包了两盒点心:“这个带回去,给赵娘子尝尝。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林晓接过,道了谢,走出彩云阁。
站在街边,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这个热闹的、陌生的世界。
怀里揣着十两银子,手里拿着三年长契。
原来女人真的可以靠自己吃饭,而且吃得很好。
她忽然觉得,背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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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林晓走得很小心。
怀里的银子沉甸甸的,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地上铺着青石板,湿漉漉的,长着青苔。
走到一半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跟得很紧。她快,那脚步也快;她慢,那脚步也慢。
林晓心里一紧。她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拐进来。
这条巷子更窄,也更暗。两边的院墙几乎挨着,只在头顶留下一线天光。地上堆着杂物——破筐、烂木板、还有不知道谁家扔的烂菜叶。
林晓跑起来。鞋底敲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身后的脚步声也跑起来,越来越近。
快到巷口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跑什么?”是个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
林晓回头。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破烂,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咧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
“小妹妹,”他说,“怀里揣的什么?那么沉。”
林晓心里一沉。她知道遇到什么人了——地痞,专门在巷子里抢落单的行人。
“没什么。”她说,想挣脱。
但那只手像铁钳,捏得她胳膊生疼。“没什么?”汉子凑近些,酒气喷在她脸上,“让哥哥看看。”
另一只手伸过来,要往她怀里摸。
林晓脑子嗡的一声。她想起苏洛教的动作——被抓住手腕时,怎么挣脱。也想起赵娘子给的针——藏在袖口,必要的时候用。
但她没立刻动。只是盯着汉子,盯着他混浊的眼睛,盯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
“放开我。”她说,声音很冷。
汉子笑了:“哟,还挺凶。”他手上用力,把林晓往墙边拖,“哥哥就喜欢凶的……”
话没说完,林晓动了。
她没挣扎,而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扑,同时右手从袖口摸出那根针——赵娘子给的,最粗最长的那根。在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反手,用尽全力,扎进他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
“啊——!”汉子惨叫一声,松了手。
林晓没停。她拔出针,又扎了一下——扎在汉子另一只伸过来的手上。然后她转身就跑,用尽全身力气,冲出巷子。
身后传来汉子的怒骂和脚步声,但她没回头。她跑出巷子,跑上大路,跑进人群里。一直跑到镇口,跑到能看见通往林家村的土路,才停下来。
她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手在抖,腿在抖。袖口的针还在手里,针尖沾着血,暗红色的。
她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冷。
原来反抗是这样的感觉——恐惧,但畅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她把针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藏回袖口。然后整理好衣裳,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背上的伤好像不疼了。
或者说,比起心里的痛快,那点疼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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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子时,已经是下午了。
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很长。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坐着纳鞋底,看见林晓,交头接耳起来。
林晓没理会,径直往赵娘子家走。但路过春桃家时,她听见里面有哭声——是春桃的哭声,压抑的,像怕被人听见。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春桃家的院门虚掩着。从门缝往里看,春桃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一边洗一边哭。她爹——那个常年醉醺醺的男人,坐在门槛上喝酒,骂骂咧咧。
“哭!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把你卖给刘屠户!”
春桃的肩膀一抖,哭声更压抑了。
林晓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点心盒子忽然变得很沉——赵娘子能吃上这么好的点心,春桃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推开门走进去。
春桃爹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哟,招弟啊?怎么,来看春桃笑话?”
林晓没理他,走到春桃面前。春桃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个红印子,像是被打过。
“春桃,”林晓说,“跟我来。”
春桃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林晓,犹豫着。她爹把酒壶往地上一摔:“敢走试试!”
林晓转身,看着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春桃现在跟我走,”她说,“晚点回来。你要是拦着,我就去里正那儿说,你要把九岁的女儿卖给屠户当童养媳。”
春桃爹脸色变了变。“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里正自有判断。”林晓说,“新来的沈知县最恨买卖幼女,你要是想试试官府的板子,尽管拦。”
这话戳中了要害。春桃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狠狠瞪了林晓一眼,又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林晓拉起春桃的手:“走。”
春桃跟着她,走出院子。走出很远,才敢问:“招弟,你……你真的会去告官吗?”
“会。”林晓说,“但没必要。他怕了。”
春桃低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爹……我爹昨天收了刘屠户的定钱,二两银子。说下个月就把我接过去……”
林晓停下脚步,看着春桃。这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瘦得像根草,风一吹就倒。
“你想去吗?”她问。
春桃用力摇头,眼泪四溅:“我不想……刘屠户打老婆,前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
“那就别去。”林晓说。
“可是……可是定钱都收了……”
“那就退回去。”
“我爹不会退的……”春桃哭得更凶了,“他说,不退,就要打断我的腿……”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怀里那十两银子,想起赵娘子说的话——有些投资,值得做。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碎银,数出二两,塞进春桃手里。
“这个给你,”她说,“去把定钱退了。剩下的藏好,别让你爹知道。”
春桃愣住了。她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林晓,像在做梦。“招弟……这……这么多钱……”
“不是白给的。”林晓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要是有人想卖你,你就跑。”林晓看着她,“往南跑,去府城。那儿大,人多,总能找到活路。”
春桃眼泪又涌上来。“我……我不敢……”
“那就学。”林晓说,“学怎么跑,学怎么活。总比被卖强。”
她把剩下的点心也塞给春桃:“这个给你娘,就说……就说赵娘子给的。”
春桃抱着银子和点心,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用力地点头。
林晓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春桃站在那儿,抱着那些东西,像抱着救命稻草。
她知道,二两银子救不了春桃一辈子。但也许,能给她一点勇气,一点时间。
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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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赵娘子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赵娘子正在做饭,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响。小满在摇篮里咿咿呀呀,伸手抓头顶晃动的布老虎。
看见林晓回来,赵娘子放下勺子:“怎么样?”
林晓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还有契书,放在桌上。“十两银子,一分不少。契书在这儿,方掌柜说,价格比市价高三成,契期三年,每月至少交十幅。”
赵娘子拿起契书,仔细看。她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看完,她抬头,眼圈红了。
“三年……”她喃喃道,“三年……够了。”
足够她把小满养大,足够她攒下钱,足够她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还有,”林晓把点心盒子推过去,“方掌柜送的。”
赵娘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和芝麻酥。她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甜。”她说,眼泪掉下来,“真甜。”
林晓看着她,心里酸酸的。这个女人,扛了那么多,终于等来一点甜。
“赵娘子,”她说,“彩云阁的方掌柜说,锦云绣庄那点手段,上不得台面。”
赵娘子擦了擦眼泪,笑了:“是啊,上不得台面。”她放下点心,拿起契书,又看了一遍,“有了这个,王管事再想封杀我,也没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招弟,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林晓摇头。
“我在想,”赵娘子说,“如果我当初像你一样,早点反抗,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丈夫死的时候,我就敢跟族里撕破脸,会不会现在过得更好?”
她转过身,看着林晓:“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反抗都不晚。只要还活着,只要心里那口气还在,就来得及。”
林晓点头。她想起巷子里那个地痞,想起扎针时的手感,想起跑出来时的畅快。
是,什么时候都不晚。
“赵娘子,”她说,“我可能……要走了。”
赵娘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想好什么时候了?”
“三天后。”林晓说,“伤好了就走。”
“去哪儿?”
“往南。”林晓想起苏洛的地图,“去府城。”
赵娘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到时候,我送你。”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林晓手里。“这个你拿着。”
林晓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串铜钱。大概有三两。
“赵娘子,我不能……”
“能。”赵娘子按住她的手,“路上要花钱,多带点总没错。”她顿了顿,“记住,钱要藏在不同的地方——鞋底,衣襟,发髻。万一被偷了,不至于全没了。”
林晓鼻子一酸。“谢谢你……”
“别谢我。”赵娘子说,“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让我看见,反抗是有用的。”
窗外,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赵娘子点了油灯,灯光温暖,照得一室昏黄。
“吃饭吧。”她说,“吃完,我教你认契书上的字。”
林晓点头。她坐在桌前,看着赵娘子盛粥,看着灯光下她柔和的侧脸,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满。
这一刻很安静,很温暖。
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她知道,这样的夜晚不多了。
所以更要记住。
记住这灯光,这温暖,这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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