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被疼醒的。
天还没亮,背上像压了块烧红的烙铁,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翻了个身,动作牵动伤口,又是一阵撕扯的痛。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困兽。
窗纸透进一丝灰白。快天亮了。她盯着房梁上那个蛛网,蜘蛛还在,一动不动。人和蜘蛛,都在等天亮。
堂屋传来动静——是父亲起床了。脚步声很重,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然后是哗啦哗啦的泼水声。他在洗脸,动作粗暴,像在跟谁置气。
林晓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她摸索着穿上衣裳——最破的那件,背上破了口子,但还能穿。系腰带时,手碰不到背后,费了半天劲才系上。
推开房门时,父亲正好从外面进来。两人在堂屋门口撞见。
空气瞬间凝固了。
父亲盯着她,眼睛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宿醉还是没睡好。他的目光像刀子,从林晓红肿的脸,扫到她背上破了的衣裳,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林晓没躲,也看着他。
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父亲先移开了视线。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砰地关上门。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空的,像被挖掉了一块。
她走到灶房,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放下水瓢时,她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脸肿着,眼睛下有青黑,头发乱糟糟的。
像鬼。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动作很慢,因为手臂也疼。
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她用火钳拨了拨,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粥是现成的,昨晚剩的。她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到母亲屋里。
母亲已经醒了,抱着妹妹坐在炕上。看见林晓进来,她眼睛又红了。
“娘,吃饭。”林晓把粥碗放在炕沿上。
母亲没动,只是看着她背上的伤。“疼吗?”
“不疼。”林晓撒谎。
母亲低下头,眼泪掉进妹妹的襁褓里。“是娘没用……”
“不关你的事。”林晓打断她,“娘,你吃点东西,妹妹还要吃奶。”
她把粥碗往母亲面前推了推。母亲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吃什么苦药。
林晓站在那儿看着。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母亲瘦削的侧脸上,那些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她才三十多岁,看着像五十。
“娘,”林晓忽然说,“如果……如果我要走,你会怪我吗?”
母亲手一抖,粥洒出来些。她抬头看林晓,眼里满是惊恐:“走?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林晓说,“但这里……我待不下去了。”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泪又涌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
“招弟,”她哽咽着,“是娘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林晓说,“你只是……太弱了。”
话说得直,像刀子。但这是实话。在这个家里,弱者保护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母亲哭得更凶了。妹妹被吵醒,也跟着哭起来。哭声混在一起,刺得林晓耳朵疼。
她转身走出屋子,把门关上。哭声被关在里面,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院子里,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鸡在啄食,猪在哼哼。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昨天那场风波从没发生过。
但林晓知道,不一样了。
裂痕已经出现,只会越来越大,直到彻底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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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晓去了赵娘子家。
背上的伤还在疼,走路时得挺直了背,不然会扯到。她走得很慢,像个老太太。
到赵娘子家时,院门开着。林晓走进去,看见赵娘子正坐在槐树下,面前摊着那幅刚绣完的《浴火凤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绣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凤凰绣完了。火红的羽毛,金色的眼睛,翅膀展开,像是要冲破锦缎飞出来。每一针都密,每一线都亮,美得惊心动魄。
“来了?”赵娘子抬头,看见她,眉头皱起来,“走路怎么这个样子?”
“背疼。”林晓老实说。
赵娘子放下针线,走过来,掀开她衣裳看了看。手指很轻,但林晓还是疼得吸了口气。
“伤得不轻。”赵娘子说,“得养几天。”她顿了顿,“你爹……没再打你吧?”
“没有。”林晓说,“但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杀了我。”
赵娘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恨你。”她说,“恨你让他丢了面子,恨你让他欠了债,恨你不像其他女孩那么听话。”
“我知道。”林晓说,“所以我得走。”
赵娘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从屋里拿出个小包袱。“这个给你。”
林晓接过,打开。里面是几件半新的衣裳,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双厚底的布鞋,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赵娘子自己做的。
“我连夜改的,”赵娘子说,“衣裳是我的旧衣改小,鞋是新的。你路上穿。”
林晓鼻子一酸。“赵娘子……”
“别哭。”赵娘子说,“眼泪没用。”她指着那幅《浴火凤凰》,“你看这个。”
林晓看过去。阳光下,凤凰的眼睛似乎在闪光。
“这幅绣品,”赵娘子说,“我绣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凤凰为什么要浴火?为什么要烧得遍体鳞伤,才能重生?”
她走到绣品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丝线。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因为不烧掉旧的羽毛,就长不出新的。不经历痛苦,就得不到新生。”
她转身看着林晓:“你要走的路,就是浴火的路。会很疼,会很难,可能会死。但如果不走,你就永远是那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永远飞不起来。”
林晓握紧了手里的包袱。布料很软,但很沉。
“我什么时候走?”她问。
“伤好了就走。”赵娘子说,“但走之前,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镇上。”赵娘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这幅《浴火凤凰》,在府城的绣品大赛上得了头奖。消息昨天才传回来。你替我去镇上的‘彩云阁’,把奖金领了。”
林晓愣住了。“头奖?”
“嗯。”赵娘子笑了,笑容里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意,“锦云绣庄的王管事不是封杀我吗?不是让所有绣庄都不收我的货吗?现在好了,全府城都知道我赵婉的绣功。彩云阁的东家亲自派人来,说要高价收我的绣品,还要签长契。”
她说得很平静,但林晓听出了里面的波涛汹涌。三个月的打压,三个月的坚持,终于换来了转机。
“恭喜你。”林晓由衷地说。
“没什么好恭喜的。”赵娘子说,“我只是证明了——女人,也能靠自己的手吃饭,而且吃得比谁都好。”
她把布包塞进林晓手里:“奖金十两银子,你领回来,五两给我,剩下的五两你拿着。路上用得着。”
林晓手一颤:“我不能要……”
“能。”赵娘子按住她的手,“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我投资你,让你走出去,走得更远。等有一天你强大了,也许能帮我,帮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
投资。这个词很陌生,但林晓听懂了。赵娘子在她身上看到了希望,所以押注。
“如果我失败了呢?”林晓问。
“那就失败。”赵娘子说,“投资本来就有风险。但如果不投,就永远没机会赢。”
她说得很豁达,但林晓看见她眼里的紧张。赵娘子也怕,怕赌输了,怕这十两银子打了水漂。但她还是投了。
因为有些事,值得赌。
“好。”林晓握紧布包,“我去。”
赵娘子松了口气。她拍拍林晓的肩膀:“明天一早去,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嗯。”
林晓抱着包袱和布包,走出赵娘子家。阳光很暖,照在身上,背上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娘子还站在槐树下,看着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身影在光里,像一尊镀了金的塑像。
很美。
很强大。
林晓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这样站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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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飘着一股酒气——很浓,刺鼻。堂屋的灯亮着,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骂什么。
林晓心里一紧,快步走向自己屋子。但刚走到堂屋门口,门开了。
父亲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酒壶,脸色通红,眼睛浑浊。看见林晓,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很难看。
“哟,回来了?”他打了个酒嗝,“又去那个寡妇家了?怎么,想学她?学她当个没人要的破鞋?”
林晓没说话,想绕开他。
但他伸手拦住。“急什么?爹跟你说话呢。”
酒气扑面而来。林晓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让开。”她说。
“让开?”父亲笑了,笑得更难看了,“这是老子的家!老子想站哪儿站哪儿!”他凑近些,盯着林晓的脸,“你个小贱人,害老子欠了知县五两银子!五两!你知道五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到林晓脸上。
“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让你嫁人你不嫁,让你听话你不听!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他一把抓住林晓的胳膊,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疼。
“我告诉你!”他吼道,“这五两银子,你得给老子挣回来!等风头过了,老子就给你找个最下贱的窑子卖进去!一天接十个客,什么时候挣够五两,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林晓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恶心。恶心得想吐,恶心得想死。
“放开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不放!老子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父亲扬起另一只手,就要打下来。
林晓没躲。她只是盯着他,盯着这个生了她、养了她、现在要卖掉她的男人。
手停在半空。
父亲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太冷,太利,像冬天的刀锋。他忽然有点怕——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不像个孩子,倒像个……索命的鬼。
他手抖了抖,松开了。
林晓转身就走。走回自己屋子,关上门,插上门闩。
背抵着门板,她慢慢滑坐下去。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愤怒。愤怒像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门外传来父亲的骂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但很快就停了,大概是累了,或者醉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晓坐在地上,很久没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她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苏洛说过的话:
“愤怒是力量。但你要学会控制它,让它烧别人,别烧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背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的火已经压下去了。
她走到炕边,从怀里掏出那个鸡蛋壳,握在手心里。蛋壳很薄,很脆,但她握得很紧,像握着什么珍宝。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赵娘子给的衣裳和鞋,苏洛给的金属片和地图,母亲给的鸡蛋壳,还有明天要去领的奖金——这些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一件一件摆好,检查,又一件一件包好,藏在炕洞最深处。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村子里传来狗叫声,远远的,像在警告什么。
林晓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还有三天。
三天后,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她就走。
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些要把她卖掉的人。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也许会死。
但死,也比当货物强。
她闭上眼睛。
睡吧。养足精神。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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