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夏冬雪是被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像有只小手在里面攥着,一阵阵抽痛。她摸黑坐起身,帐子外的微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谁撒了把断了线的珠子。灶房里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知道,米缸早就空了——最后半瓢米,昨天给阿婆送去了,阿婆的老头子被抓走后,家里连生火的柴都快没了。
她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破了边,她用针线细细缝了圈蓝布条,是冷焱烈以前教她的法子,“这样看着就像新的了”。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蘸了点清水抹在脸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梳妆盒里还剩最后一小块胰子,是冷焱烈从上海带回来的,带着股淡淡的玫瑰香,她舍不得用,只用指尖沾了点泡沫,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出门时,露水打湿了青石板路,踩上去滑溜溜的。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只干枯的手。她往镇中心走,路过王木匠家时,看见他家的门板换了块新的,是阿婆的儿子连夜送来的,上面还没来得及刷漆,露出新鲜的木茬。王木匠蹲在门口刨木头,看见夏冬雪,停下手里的活,往她手里塞了块烤红薯:“刚烤好的,填填肚子。”红薯是凉的,硬邦邦的,可夏冬雪咬了一口,还是觉得甜,甜到心里发酸。
“听说镇西头的天主教堂在发救济粮,”王木匠挠了挠头,声音有点闷,“我媳妇去看过了,说是要排队,人多着呢。”夏冬雪点点头,把红薯揣进怀里,那点暖意隔着布衫渗进来,像揣了个小小的太阳。她知道那座教堂,以前是镇上最漂亮的房子,尖顶上的十字架总在阳光下闪着光,冷焱烈还拍过照片,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带你去里面看看彩色的玻璃”。
走到教堂附近时,远远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教堂的红砖墙被炮弹崩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土,门口搭了个简陋的木棚,棚子下堆着几麻袋粮食,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忙着登记。队伍像条长蛇,从教堂门口一直蜿蜒到巷尾,大多是些老人和妇女,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有缺了口的瓦罐,有掉了底的竹篮,还有用粗布缝的小口袋,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夏冬雪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墙根下有片阳光,晒得人暖暖的。旁边站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大概两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正啃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教堂门口的粮食袋。“妹子也是来领粮的?”妇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夏冬雪点点头,看见妇人怀里的孩子冻得嘴唇发紫,便把怀里的烤红薯递过去:“给孩子垫垫吧。”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咋好意思……”夏冬雪把红薯塞进她手里:“拿着吧,孩子要紧。”妇人眼圈红了,抱着孩子给她作揖:“我叫春桃,住在东头的破庙里,以后有啥能帮上忙的,妹子尽管说。”春桃说,她男人被抓去当壮丁了,家里就剩她和孩子,昨天孩子差点饿晕过去,她才硬着头皮来排队。
太阳慢慢升高,队伍挪动得像蜗牛爬。教堂的钟声敲了九下,沉闷的声响在镇上回荡,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登记的人动作很慢,每个人都要报上姓名和住址,还要说清楚家里有几口人。有个老婆婆说不清自家地址,急得直掉眼泪,工作人员耐心地哄着,给她舀了半碗米,说“先回去吧,明天再来补登记”。夏冬雪看着,心里暖烘烘的——原来这乱世里,还是有好心人。
快轮到夏冬雪时,队伍突然乱了起来。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挤了过来,身上带着股酒气,嘴里骂骂咧咧的,推开前面的人就往棚子下冲。“凭啥他们排前面?”一个男人嚷嚷着,伸手就去抢麻袋上的瓢,“老子也饿了好几天了!”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连忙拦住他:“同志,请排队,大家都在等着呢!”那男人一把推开他,眼镜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人群里炸开了锅。“哪有这样的!”“我们排了一上午了!”春桃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吓得脸色发白。夏冬雪也往后退了退,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铜哨——阿婆说的“三声长两声短”,她还没试过。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了出来,是早上在队伍里见过的,姓周,以前是镇上的教书先生。“你们这样,对得起那些捐粮的人吗?”周先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大家都是难友,本该互相帮衬,怎么能抢呢?”
那几个男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高个子啐了口唾沫:“老东西,少管闲事!”说着就要去推周先生。夏冬雪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挡在周先生面前:“你们不能欺负老人家!”她的声音在发抖,可脚步却站得很稳。春桃也抱着孩子凑过来,还有几个年轻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指责那几个男人。
“要不是看你们可怜,谁愿意捐粮?”“就是,我们家男人还在前线打仗呢!”那几个男人看着围上来的人,气焰矮了半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趁机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碎镜片,虽然看不清东西,还是大声说:“只要排队,每个人都有份,别抢!”高个子男人骂了句脏话,狠狠瞪了夏冬雪一眼,还是带着人排到了队尾。
队伍重新排好,周先生拍了拍夏冬雪的手:“好孩子,有骨气。”夏冬雪的手心全是汗,刚才要是真打起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轮到她时,工作人员仔细登记了她的名字,又问:“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夏冬雪犹豫了一下,想说“有个未婚夫在前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就我一个。”
工作人员给她舀了半瓢米,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块肥皂和几尺粗布。“省着点吃,能撑些日子。”他笑着说,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小林,以前在教会学校读书,这粮是上海来的救济队送的,下周应该还会来。”夏冬雪接过东西,用粗布包好,沉甸甸的,压得胳膊有点酸,可心里却踏实了——至少这几天不用饿肚子了。
走出教堂时,已经过了晌午。日头正毒,晒得地上冒烟。夏冬雪把布包顶在头上遮阳,慢慢往家走。路过一家被炸毁的绸缎铺时,看见门口蹲着个小女孩,正用树枝在地上画饼,画得圆滚滚的,上面还点着芝麻。夏冬雪走过去,把一个玉米面窝头递给她:“快吃吧。”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抓起窝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夏冬雪连忙给她拍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爹娘都被炸死了,”旁边卖水的老汉叹着气,“就剩她一个,天天在这附近转悠。”夏冬雪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的头发枯黄得像干草,“你跟我走吧,我家还有点吃的。”小女孩摇摇头,指了指绸缎铺的废墟:“娘说,让我在这等她,她会回来的。”夏冬雪鼻子一酸,从布包里拿出一小捧米,放在小女孩手里:“别等太久,天晚了要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夏冬雪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半道上遇见阿婆的儿子大牛,他背着个药箱,是镇上的郎中,正急匆匆地往教堂跑。“冬雪妹子,你领粮了?”大牛喘着气说,“赶紧回家吧,刚才看见几个日军往这边来了,手里还牵着狼狗,凶得很!”夏冬雪心里咯噔一下,抱紧了怀里的布包,加快了脚步。
离巷子还有几十步远时,就听见了狼狗的叫声,还有日军粗暴的呵斥声。她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见三个日军正踹着王木匠家的门,王木匠死死抵着门,嘴里喊着“家里没粮食了”。其中一个日军举起枪托,狠狠砸在门板上,“哐当”一声,门板裂开了道缝。
夏冬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怀里的米和窝头突然变得滚烫,像揣了块烙铁。她知道日军的德性,要是被他们看见这些粮食,肯定会被抢走,说不定还会遭殃。她看了看四周,看见绸缎铺的后墙有个豁口,以前是孩子们捉迷藏的地方,她咬了咬牙,转身往那边跑。
钻进豁口时,胳膊被墙上的碎玻璃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粗布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她顾不上疼,蹲在墙角,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狼狗的叫声越来越近,还有日军叽里呱啦的说话声,她紧紧抱着布包,像抱着唯一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夏冬雪探头往外看,日军已经走远了,只留下王木匠家破了个大洞的门板,在风里吱呀作响。她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断墙上,像个孤单的感叹号。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布包上的土,那半瓢米还在,窝头也还在。可她知道,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日军也不会一直不来。
往家走的路上,她看见周先生和小林在给受伤的人包扎,春桃抱着孩子,把自己领到的米分了些给那个画饼的小女孩。夏冬雪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突然觉得,这些粮食不仅仅是用来填肚子的,更是用来撑着一口气的——就像阿婆说的,只要还有口气,就不能倒下。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把米倒进缸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窝头放在灶台上,给阿婆留了一个,又拿出那几尺粗布,想给冷焱烈缝个新的枕套——他以前总说,枕套要常换,不然会生虫子。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桂树叶子沙沙响。夏冬雪坐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把柴,火苗“噼啪”地跳起来,照亮了她胳膊上的伤口。她对着火苗轻轻吹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吹走所有的害怕和不安。
她不知道下周的救济粮还能不能顺利领到,也不知道日军会不会再来找麻烦。可她看着灶台上的窝头,看着缸里的米,看着手里的粗布,突然觉得,日子就像这灶膛里的火,只要还有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只是那火星,需要有人小心地护着,不能让它被风吹灭了。她想,她会护住的,为了自己,为了阿婆,也为了那个说要回来娶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