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雪将最后一包糙米塞进床底的暗格时,指腹被木箱边缘的毛刺划了道细痕。她对着晨光瞅了瞅,血珠刚冒头就被指尖的温度焐干,像极了昨夜日军巡逻队经过巷口时,那盏被风揉碎的灯笼光。
老宅的穿堂风带着天井里青苔的潮气,拂过墙上挂着的那幅《寒江独钓图》。画是冷焱烈临走前亲手裱的,边角处还留着他指腹的薄茧印。夏冬雪伸手抚过画框,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昨夜她对着画坐了半宿,指尖的温度没能焐热的木棱。
“吱呀”一声,东厢房的门轴又在较劲。她推开门,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旺,花瓣上凝着的露水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这株茉莉是她十五岁生辰时,冷焱烈从后山移来的,如今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窗棂,像极了他当年总爱缠绕在她腕间的那串檀木珠子。
翻箱倒柜时,樟木箱的铜锁发出“咔嗒”轻响。里面整齐叠着的,是她近半年绣成的手帕。最上面那块鸳鸯戏水图,针脚密得能数出三十七个回环——那是上个月听说冷焱烈所在的部队要换防,她连夜赶制的,想着若是能托人捎去,也好让他知道家里一切安好。
天光渐亮时,巷口传来卖豆腐脑的梆子声。夏冬雪用一块蓝布将手帕裹进竹篮,布角处绣着的半朵梅花是她初学绣工时的作品,针脚歪歪扭扭,倒像是此刻她七上八下的心绪。
出了巷口,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她选了棵老槐树下的位置,这是镇上最热闹的地界,斜对过是张记杂货铺,隔壁是李婶的针线摊。去年这个时候,冷焱烈总爱靠在这棵槐树上,看她帮李婶穿针引线,看够了就递上块刚买的桂花糕,笑她绣活时蹙着的眉头能夹死蚊子。
“冬雪妹子,今儿又出摊啦?”李婶的摊子刚支起来,竹篾筐里的顶针还在反光。她往夏冬雪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昨儿后半夜,刘麻子带着人在西街砸了王寡妇的布庄,听说就因为王寡妇不肯把铺面让给他。”
夏冬雪捏着布角的手紧了紧,指尖掐进粗糙的棉布纹理里。刘麻子的名声在镇上臭得像烂掉的咸鱼,上个月还听说他强占了北街老周家的药铺,只因为看中了药铺后院那棵百年老参。
“多谢李婶提醒。”她将手帕一一摆开,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绣着玉兰的帕子上,花瓣的边缘像是镶了圈碎金。“我就卖完这一篮就回,不耽搁太久。”
李婶叹了口气,往她竹篮里塞了个新做的顶针:“这刘麻子是头饿狼,盯着你这老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儿我还看见他的跟班在巷口转悠,眼珠子直往你家院墙里瞟。”
说话间,杂货铺的张掌柜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算盘:“冬雪姑娘,给我留块兰草纹的,昨儿你嫂子还念叨着呢。”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刘麻子的眼线刚从街那头过去,你当心些。”
夏冬雪点头时,鬓角的碎发垂落下来,扫过脸颊有些发痒。她想起冷焱烈临走前说的话:“这世道乱,遇着事别硬扛,等我回来。”可他走了快一年,信来得越来越稀,最近的一封只写了“安好,勿念”四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奔跑中写就。
日头爬到树梢时,摊子前总算来了些主顾。卖花的陈阿婆选了块绣蔷薇的帕子,说是要给远嫁的孙女当嫁妆;挑着担子的货郎买了块素色的,说要给生病的娘擦汗用。夏冬雪收着铜钱,指尖被铜板硌得有些疼,却觉得心里踏实——这些钱够买下个月的糙米,还能给窗台上的茉莉买包好花肥。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夏冬雪抬头时,正撞见刘麻子的跟班二狗用鞭子抽打着路边的货摊,竹筐滚落在地,橘子撒了一地,像是被踩碎的夕阳。
“刘爷,您瞧这妞儿,细皮嫩肉的。”一个瘦高个凑到刘麻子跟前,手指在夏冬雪的方向点了点。此人是刘麻子的表侄,平日里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镇上的孩子见了他都绕道走。
刘麻子的马停在离摊子三尺远的地方,马蹄踏在石板上,溅起的泥水落在一块绣着翠竹的帕子上。那帕子是夏冬雪用攒了半个月的钱买的湖蓝丝线绣的,此刻墨渍晕开,像极了冷焱烈受伤时,她替他包扎伤口染上的血痕。
“哟,这不是夏家大小姐吗?”刘麻子翻身下马,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那是去年他从教书先生家里抢来的古玉。他走到摊子前,肥厚的手指戳了戳一块手帕,“这针脚,跟我家下人纳的鞋底似的,也敢拿出来卖?”
夏冬雪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她将散落的手帕往竹篮里拢了拢,声音尽量平稳:“刘爷说笑了,小女子的绣活虽不算顶尖,但也是一针一线绣成的,不敢糊弄人。”
“糊弄?”刘麻子突然提高了嗓门,唾沫星子溅在夏冬雪的衣袖上,“你这破宅子,占着镇上最好的地段,留着你这孤女住着,才是糊弄祖宗!”他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笑声像生锈的锯子在割木头。
李婶想上前说句话,被张掌柜悄悄拉住了。张掌柜朝她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别引火烧身。”
“刘爷要是看中了哪块帕子,小女子送您便是。”夏冬雪抓起一块绣着牡丹的帕子递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只是这宅子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承载着先人的念想,恕难从命。”
“送?”刘麻子一把夺过帕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皮鞋碾上去时,牡丹的花瓣被踩得变了形,“爷缺你这块破布?我告诉你,三天之内,要么乖乖把宅子交出来,要么,我让你这摊子,还有你这张脸蛋,都跟这帕子一个下场!”
他的跟班们又笑起来,其中一个矮胖子抬脚就要踢竹篮,被夏冬雪死死护住。竹篮的边缘硌在她的胳膊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她想起冷焱烈说过,遇事不能露怯,越怕,恶人越嚣张。
“刘爷好大的威风!”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卖花的陈阿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篮子里的蔷薇掉了两朵在地上,“欺负一个孤身女子,就不怕遭报应?”
刘麻子斜睨了陈阿婆一眼,抬脚踢翻了她的花筐:“老东西,活腻歪了?”花瓣散落一地,被马蹄踩得稀烂,像是碎掉的晚霞。
“你!”陈阿婆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巡街的老周叔。他看到眼前的情景,眉头拧成了疙瘩:“刘麻子,你又在闹事?王镇长刚说了,最近要严查街面秩序。”
刘麻子显然没把老周叔放在眼里,但也知道适可而止。他往夏冬雪的方向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说完,带着跟班们扬长而去,马蹄声在巷口拐了个弯,渐渐远去。
夏冬雪蹲下身捡手帕时,手指触到一片温热——是陈阿婆帮她拾帕子时,掌心的温度。老人家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仔细地将每块帕子上的灰尘拂去:“孩子,别怕,有我们呢。”
李婶和张掌柜也围了过来,张掌柜从杂货铺里拿出个纸包,里面是刚买的芝麻糖:“吃块糖,压压惊。”李婶则掏出针线,帮她缝补被踩破的竹篮:“这刘麻子就是纸老虎,咱们多几个人盯着,他不敢怎么样。”
日头偏西时,夏冬雪收了摊。竹篮里还剩下大半的手帕,其中那块鸳鸯戏水图沾了泥渍,她用清水洗了三遍,针脚里还是留着淡淡的灰痕。
天黑透时,她听到院墙外有脚步声。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两个黑影在墙根下转悠,手里还拿着丈量土地的绳子。月光落在他们脸上,其中一个正是刘麻子的跟班二狗。
夏冬雪退回屋,将那把冷焱烈留下的匕首从枕下摸出来。刀柄上的纹路被她摸得发亮,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让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走到天井里,给茉莉浇了水,花瓣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极了冷焱烈临走前,她强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声。夏冬雪握紧匕首,望着紧闭的大门,心里清楚,这场仗,她必须赢。不只是为了这座老宅,更是为了那个远方的人——她要守着这方天地,等他回来,告诉他,家里的茉莉开得很好,就像他们分别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