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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5-12-08 19:26:10

夜深露重,弄堂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顽强地亮着,在地上投下片片模糊的光晕。依萍拖着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身体,刚拐进巷口,就看见自家那低矮的门廊下,母亲傅文佩单薄的身影依旧在翘首以盼。

一见到她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傅文佩立刻慌张地迎了上来,布满忧色的脸上这才稍稍松弛,却紧接着又绷紧了:“依萍!你怎么才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商行……工作这么忙吗?以后天天都要这么晚?”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微弱的光线上下打量着女儿,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到底是做什么的呀?第一天去,还适应吗?师傅、同事好相处吗?事情应付得过来吗?以后可以转早班吗?…”

一连串的问题,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扑面而来。依萍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阵酸楚。她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走上前,自然地挽住母亲有些冰凉的手臂,带着她往屋里走。

“妈,您别担心。”她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工作挺好的,就是刚开始,要学的东西多,所以晚了点。老板人不错,师傅教得也认真,同事们……都挺好。我自己都能应付得来。”

她顿了顿,继续用平静的口吻说道:“以后大概都是这个时间回家。您以后真的不用等我了,自己先睡,我带了钥匙的。”

“那怎么行!”傅文佩立刻反驳,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坚持,“你不回来,我这心里就不踏实,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等你回来了,我才能安心。”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忙拉着依萍走到桌前,桌上用纱罩细心盖着饭菜。“饿了吧?我给你留了饭,一直温在灶上,快吃点暖暖身子。”她揭开纱罩,虽然是简单的青菜和一点点咸菜,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听着她絮絮的叮嘱,依萍坐在桌前,拿起还有些温热的饭碗。外面是冰冷的夜,是“大上海”的浮华与算计,是步步惊心的伪装,只有回到这个狭小却温暖的家里,面对母亲毫无保留的关爱,她才能暂时卸下所有防备,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知道,为了守护这份温暖,她所有的付出与隐瞒,都是值得的。她低头默默吃饭,将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热,狠狠逼了回去。

依萍依稀记得,上一世,在“大上海”登台后是李副官负责每日接送,李副官是陆振华的老部下,为人忠厚老实、刚正不阿,因女儿可云被陆尔豪的年少轻狂、不负责任给欺骗和始乱终弃,精神失常了,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窘迫,只能靠李副官拉黄包车勉强度日。妈妈怕我知道可云的遭遇会去找尔豪算账,引来雪姨的刁难,所以每月偷偷接济李副官一家,让我们本就捉襟见肘的日子更加艰难了。现在每月我可以有伍佰块的薪水,比上一世薪水还多两百块,如常开销足矣,连带李副官一家应该也是够的。

更重要的是,让知根知底、且需要这份收入的李副官来接送,无疑是打消母亲疑虑、同时又能暗中接济李家的最好办法。

想到这里,依萍放下碗筷,抬起头,脸上带着轻松而笃定的笑容,打断了母亲忧心忡忡的絮叨:

“妈,您就别瞎操心了。这样吧,以后晚上就请李副官接送我上下班。有他陪着,您总该放心了吧?”

傅文佩愣了一下:“李副官?你怎么会知道?……”

“妈,李副官之前来过,我放学回来的时候碰到过,我想你不跟我说肯定有你的理由”依萍解释道。

“他家里困难,可云那样子……也需要钱治病。”依萍的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顺便的善意,“我们请他,也算是帮衬他一把。有他这位老把式接送,这下您总没有顾虑了吧?可以安心睡觉,不用再等我了?”

她故意用轻松调侃的语气,目光却紧紧锁住母亲的表情,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看到母亲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还想问什么——或许是关于为何商行工作需要专人接送,或许是关于李副官……

“不行,不能让她继续追问下去。”依萍心里想着。心里瞬间拉起警报。她不能让母亲有任何产生怀疑的机会。必须立刻、果断地结束这个话题,用不容反驳的姿态。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被质疑的不悦,语气稍稍强硬地打断了母亲可能即将出口的疑问:

“妈——!您就别再问东问西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有李副官接送,安全肯定没问题,您也能安心。我偷偷跟踪过李副官,关于他家里的遭遇,大概都知道,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保护你,也有能力帮助别人,这件事,对他对我都好,你就放心吧。再说下去,我可要……”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把“不高兴”之类的话说出口,但那份斩钉截铁的态度,已经明确传递出“此事无需再议”的信号。

傅文佩看着女儿那副“我主意已定”的倔强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女儿长大了,有主见了,而且……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份能挣钱也能安排得如此周到的工作。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被女儿看似周全的安排和那点“小脾气”说服了,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有李副官接送,妈确实能放心些。明天我去找李副官,跟他说。你这孩子,现在主意是越来越正了……”

依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去了。她用她的方式,既安抚了母亲,也为自己的“工作”披上了一层更安全的外衣,同时,还能拉一把那个同样被陆家所累的、可怜的李副官一家。

在这复杂的世道里,她必须用尽全力,守护住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安稳。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去,李副官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便已出现在了依萍家窄小的门廊外。他换上了一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褂子,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那是为女儿可云的病情和家中生计熬出来的。

依萍告别了千叮万嘱的母亲,坐上了李副官的黄包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离开了弄堂,驶向华灯初上的繁华街区。

沉默了片刻,依萍看着李副官用力拉车、微微汗湿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李副官,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她不等李副官回应,便将从那夜冒着大雨去陆家要钱,到如何遭受鞭打,如何决绝断义,以及之后母女俩几乎山穷水尽的困境,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李副官拉着车的脚步猛地一顿,车身微微晃了一下。他虽然没有回头,但那骤然绷紧的脊背和攥紧了车把、青筋暴起的手,已经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他跟着司令南征北战多年,对司令忠心耿耿,也一直认为傅文佩夫人温柔善良,依萍小姐聪慧倔强,是司令心里的一份牵挂。他怎么也想不到,司令会糊涂至此!竟被那王雪琴蒙蔽了心窍,对这对可怜的母女下如此狠手!

一股混杂着愤怒、心痛与不解的情绪冲上头顶,他恨不得立刻调转车头,冲进那座他曾无数次守卫的陆家豪宅,揪住他向来引以为傲、钦佩无比的司令的衣领,大声质问:“司令!您是老糊涂了吗?!您为什么不珍惜文佩夫人和依萍小姐,反而要把那蛇蝎心肠的王雪琴和她那几个孩子留在身边?!您看看可云,再看看依萍小姐,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因用力而僵硬的肩膀。依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李副官,别气了。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这样,其实也不算太糟糕。至少,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收入不错,足够我和妈妈衣食无忧,甚至……还能有些余钱,给可云看看病。”

听到“可云”的名字,李副官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酸楚涌上鼻尖。

然而,依萍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松懈一点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紧绷!

“只是……我的工作地点,在‘大上海’。”

“什么?!‘大上海’?!”李副官猛地回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反对,“那是歌舞厅!男人去消遣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小姐,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上班?!这要是让司令知道了,必定是雷霆震怒啊!文佩夫人若是知晓,也绝不会答应的!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反应完全在依萍的预料之中。她并不着急,只是等李副官急促的话语告一段落,才用一种异常冷静、条理清晰的语气,将她与秦五爷的约定一一说出:只唱歌,不陪酒不陪客,每晚只唱两首,每周休息一天,以及那份用来瞒住母亲的“文员聘书”。

“……李副官,我和秦五爷白纸黑字约定好的。我只是在那里唱歌,靠本事吃饭,干干净净。”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今天告诉你,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真相。”

她看着李副官剧烈动摇、挣扎的神色,给出了最后的选择,语气温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你同意,以后就由你接送我,我和妈妈都能放心。你若是不同意,觉得我丢了陆家的脸,或者担心无法向司令交代,那也没关系,从明天起,我就不用你接送了,我自己可以走。”

这话如同最后的砝码,重重地压在了李副官的心上。他看着依萍那双清澈却无比坚定的眼睛,想起她刚才描述的鞭痕,想起她们母女几乎无米下锅的窘迫,再想到自己家中那个神志不清、需要持续用药的女儿可云……所有的反对和顾虑,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他转回身,重新握紧了黄包车的车把,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痛心和一丝无奈的妥协,说道:

“……大小姐……我……我送您。以后,早晚都由我接送。您……您在那里,千万要小心啊!”

车轮再次缓缓转动,拉着两人,一同驶向那个灯火辉煌、却代表着另一种人生方向的“大上海”。夜色,渐渐将他们吞没。

她在千呼万唤中立于追光之下,依旧是素白的旗袍,勾勒出单薄却倔强的身影,微微垂眸,声音清冽如泉,却又带着被岁月磨砺过的细微沙哑,一字一句,叩人心扉:

“残阳吻过窗沿 晕开橘色弧线”

“旧吉他靠在墙边 弦上落满思念”

“你走后的第几个季节 风还在重复离别”

“影子被拉得漫长 像未说完的从前”

间奏部分,她轻轻抬眼,目光掠过台下模糊的人影,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未入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襟前那朵白玫瑰。

"路灯次第亮起 模糊眼底光圈”

“咖啡冷了第几遍 苦涩漫过舌尖”

“相册里定格的画面 笑容还带着甜”

“时光却不肯停留 把回忆撕成碎片”

…

“黄昏把天空染成灰烬 心事在暮色里沉沦”

“我们曾牵手走过的黄昏 如今只剩我一人等”

“晚风掠过寂寞的城 带走最后一丝余温”

“那些未说出口的永恒 都藏进落日的伤痕”

尾音缓缓收束,她微微颔首,灯光渐暗,只剩那朵白玫瑰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比昨夜更热烈的掌声。

台下暗处,何书桓的钢笔在采访本上飞快游走,墨迹几乎要戳穿纸背。他原本是带着挖掘新闻的目的而来,此刻却完全被歌声蛊惑了心神。

“她不是在唱歌,”他在心底写下,“是在用音符解剖自己的灵魂。”

二楼包厢里,秦五爷缓缓摩挲着翡翠扳指。他想起昨夜这丫头递来的手写曲谱,娟秀字迹间还带着墨香。“残阳吻过窗沿”——这哪是歌女会写的词?分明是藏着傲骨的落魄文人。真是个奇女子!

钢琴师老周在伴奏间隙抬头,看见她扶着麦克风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教堂唱诗班见过的女孩,那时她唱的是《圣母颂》。

舞池边缘,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悄悄抹了下眼角。他想起父亲曾为母亲写过这样的诗。

依萍在渐弱的掌声中躬身谢幕,睫毛在脸颊投下青灰的阴影。她听见某个角落传来压抑的抽泣,却只是将麦克风握得更紧——这些眼泪与她无关,不过是看客们在她的故事里,浇灌自己的伤心罢了。

秦五爷对助理低语:"明天在《申报》登全版广告,标题就写——'白玫瑰泣血演绎《残阳》,上海滩为之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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