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后台,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将小小的化妆间淹没。各色鲜花、精致的礼盒堆了半间屋子,上面附着的名帖烫着金边,无一不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言辞客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邀请,盼望着能与“白玫瑰”小姐共饮一杯,或是共舞一曲。
依萍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神色。她记得与秦五爷的约定,也深知这些追捧背后的代价。她叫来侍应生,语气平静无波:“把这些,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吧。”
侍应生有些愕然,在这“大上海”,还从未有哪个新晋的歌女敢如此驳这些爷叔们的面子。
正巧,台柱子红牡丹扭着腰肢走了进来,看到这情景,嗤笑一声,随手拿起一张洒着香水的名帖看了看,又丢回花堆里。她走到依萍身边,对着镜子补妆,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慵懒和世故:
“哟,我们白玫瑰小姐还真是清高。不过姐姐劝你一句,别太认真了。”她斜睨了依萍一眼,“来这儿的人,有几个是真心来听歌的?不过是寻个乐子,找个新鲜。你越是端着,他们越是来劲儿。何必跟这些虚情假意较真呢?有人捧场,给你送东西,那是你的面子,也是你的运气。”
依萍对着镜子,取下耳环,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镜子里映出她清冷的眼神。
“牡丹姐,谢谢你的好意。”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挣钱。其他的,与我无关。他们的乐子是他们的,我的规矩是我的。”
她不需要这些虚伪的追捧,更不想欠下任何人情。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她要的,是干干净净地站在台上,用歌声换取生存的资本,而不是陷入这些声色犬马的泥沼。
红牡丹看着她倔强的侧影,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认可,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她还能有这样“认真”的资格和勇气。
依萍将最后一件首饰放回首饰盒,盖上盖子。外面的喧嚣与诱惑,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小小的动作之外。她知道,在这浮华之地,守住自己的底线,远比赢得满堂彩要艰难得多。
卸去妆容,换回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依萍再次从那个僻静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门外,是与前厅的纸醉金迷截然不同的世界——昏暗、潮湿,带着弄堂深处特有的烟火气与寂静。
李副官那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黄包车,果然已经静静地等在了老地方。他佝偻着背,站在车旁,像一棵沉默的老树,在夜色中为她守候着一方安稳。见到依萍出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车把放低。
依萍熟练地坐上車,轻声说了句:“李副官,回家吧。”
“是。”李副官低低应了一声,稳稳地拉起车把。
车轮开始滚动,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轱辘”声,将这夜的浮华与喧嚣远远地抛在身后。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吹散了她发间残留的一丝舞台上的脂粉香气。
她靠在椅背上,微微合上眼。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残阳》的余韵和台下狂热的掌声,但心里却异常平静。她知道,那些璀璨的灯光和虚伪的喝彩都属于“白玫瑰”,而此刻穿行在寂静夜色中的,才是真实的陆依萍。
李副官拉车的背影在眼前微微晃动,他的沉默像一种无声的支持。依萍知道,他或许不赞同她的选择,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条充满非议的路上,为她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归家之灯。
这条从“大上海”后门通往那个破旧小屋的路,成了她每日切换身份的通道,一头是生存的战场,一头是心灵的港湾。而李副官,就是这条路上最忠实的守护者。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但总有一盏灯,一个人,在路的尽头等待。
这些天,何书桓几乎成了“大上海”的常客。他总能找到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要一杯酒,却很少去喝,目光始终追随着舞台上那个清冷的身影。他看着她在聚光灯下,用歌声将所有人的情绪玩弄于股掌,看着她面对满堂喝彩时那抹疏离的鞠躬,看着她像一阵风一样,在演出结束后迅速消失在后台,不留一丝眷恋。
最初,他是带着记者挖掘新闻的功利心而来,想揭开“白玫瑰”与“陆依萍”之间的秘密,写一篇足够轰动的报道。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探究欲在日复一日的凝视中变了质。
他看着她唱《烟雨蒙蒙》时眼底隐忍的伤痛,看着她唱欢快华尔兹时那抹刻意又迷人的笑容,看着她拒绝所有应酬、原封不动退回所有礼物时那份不容置喙的骄傲……这个谜一样的女子,像一本充满矛盾却又引人入胜的书,每一页都散发着危险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想要深入阅读,直至沉沦。
心底那团火,从好奇的星火,渐渐燃成了无法扑灭的烈焰。他不再仅仅是想知道她的故事,而是疯狂地想要靠近她,想要拥有她,想要抚平她歌声里那些若有若无的伤痛。
他意识到,他爱上了陆依萍。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让他心疼的女子。
这天晚上,依萍唱完最后一曲,如同往常一样迅速退入后台。何书桓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穿过依旧喧闹的人群,不顾侍应生的阻拦,径直走向后台的方向。他必须见到她,就在今晚,他无法再忍受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消失。
他在通往化妆间的走廊里拦住了刚刚卸完妆、换回自己衣服的依萍。
“依萍!”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紧张。
依萍抬起头,看到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是惯有的冰冷与戒备:“何先生,我记得我说过,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但是我……”何书桓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灼热的目光却泄露了他翻涌的内心,“我这些天,天天都来这里。我不是为了采访,我只是……只是想听你唱歌,想看看你。”
他看着依萍毫无动容的脸,一股冲动涌上心头,话语脱口而出:“依萍,我……我好像爱上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走廊里似乎安静了一瞬。依萍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被表白的羞涩或喜悦,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爱?”她重复着这个字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何书桓,你了解我吗?你了解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站在这里的原因吗?你所谓的爱,不过是建立在你的好奇心和征服欲之上的错觉罢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收起你这一套吧,何大记者。你的‘爱’,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何书桓那句“我爱上你了”在耳边嗡嗡作响,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无法真正传入依萍心里。反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刻意封锁的记忆闸门。
上一世……
那些被泪水浸泡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现——他如何在她和如萍之间摇摆不定,如何刚刚才对她深情款款地许诺永恒,转头就能和如萍并肩而行、谈笑风生。他永远站在他那自以为是的道德圣地上,用怀疑和批判的目光审视她,指责她报复心太重、不够善良大度,总是试图将她修剪成他心目中温顺、懂事、符合“完美情人”标准的模样。
他那犹豫不决的感情,他那高高在上的“拯救”姿态,让她受尽了情感的折磨与屈辱,将她的骄傲一寸寸碾碎。
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恶心与愤怒的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冻结了方才因他告白而产生的一丝微澜。
这一世,绝不会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何书桓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客套的冰冷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嘲讽与疏离,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且演技拙劣的小丑。
“爱?”她重复着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冰凌碎裂般清晰刺骨,“何书桓,你口中的爱,值几斤几两?是值陆家那散落一地的三百块,还是值你左右逢源、摇摆不定的几句空话?”
她不需要他的爱,更不屑他那建立在好奇与征服欲之上的廉价感情。
这一世,她陆依萍,再也不会为任何人磨平自己的棱角,再也不会为任何虚妄的爱情低下高傲的头颅。
她要做自己,就做这个带刺的、桀骜不驯的、哪怕浑身是伤也要挺直脊梁的陆依萍!她的刺,是保护自己的铠甲,是她历经磨难后依然不肯妥协的勋章!
“你的爱,还是留给那些需要你拯救、渴望你肯定的女人吧。”她的话语如同最终审判,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陆依萍,不需要。”
说完,她不再浪费一秒在他身上,不再看他脸上那错愕与受伤交织的表情,挺直了那身穿着旧旗袍却仿佛披着铠甲的脊背,与他擦肩而过,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在与那可笑又可悲的“上一世”彻底告别。留下何书桓一个人站在原地,那句冲动的告白,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她心中留下。
从今往后,她的世界,由她自己定义。带刺的玫瑰,才能在这冷酷的世间,活得更加肆意而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