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陆宅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王雪琴听完尔豪添油加醋的叙述,精心描画的眉毛高高挑起。她轻轻拍着怀中抽泣的如萍,声音却像淬了毒的针:“那个贱人生的女儿,果然上不得台面。在歌厅卖唱还不够,现在都敢动手打人了?”
她示意尔豪跟上,径直走向书房。陆振华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依旧硬朗的轮廓。
“老爷子!”王雪琴未语先泣,“你可要为我们如萍做主啊!”
她一把拉过如萍,让她红肿的左脸暴露在灯光下。
“怎么回事?”陆振华放下报纸,眉头紧锁。
尔豪立即上前,义愤填膺地说:“爸,我们在慈善晚宴上碰到依萍了。她不仅在舞厅卖唱,还结交不三不四的人。如萍不过劝她两句,她就动手打人!”
“结交什么人?”陆振华的声线陡然下沉。
“十几个打手!”尔豪刻意夸大其词,“她一声令下就把我们围住了,嚣张得很!”
王雪琴适时补充:“老爷子,我早就说过,那种地方会把人带坏。现在好了,依萍不仅自甘堕落,还动手打妹妹。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陆家的脸往哪搁?”
如萍的抽泣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陆振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反了!真是反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个雨夜顶撞他的女儿,如今竟沦落到在歌舞厅卖唱,还动手打妹妹?这简直是在打他陆振华的脸!
他盯着尔豪,眼神骇人,“你去把那个不孝女给我带回来!我倒要看看,是谁给她的胆子!”
与此同时,何书桓失魂落魄地回到报社交差。他坐在打字机前,指尖却迟迟落不下去。依萍含恨的眼神、如萍委屈的哭泣、尔豪愤怒的指控在他脑中交织。
他试图写一篇关于慈善晚宴的常规报道,却鬼使神差地在稿纸上写下:
“光鲜亮丽的慈善外衣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痛?当我们在舞池中旋转时,可曾有人听见,那些被家族抛弃的灵魂在黑暗中歌唱?”
同事路过,好奇地瞥了一眼:“书桓,你这写的是小说吧?”
何书桓猛地回神,将稿纸揉成一团。作为记者,他本该客观记录,可今晚的见闻让他第一次对所谓的“事实”产生了动摇。
而在大上海后台,依萍刚换回自己的素色旗袍。
秦五爷敲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陆小姐,这是今晚的酬劳,另外多了两成,算是压惊。”
依萍接过信封,触手厚度让她微微挑眉。
“陆家那边......”秦五爷欲言又止。
“让他们来。”依萍将信封收进手包,声音平静无波,“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走出大上海,夜风拂面。街角的暗处,几个身影若隐若现——是七叔安排的人。依萍唇角微勾,这场戏,演员已经就位,现在就等帷幕再次拉开了。
黄包车驶过外滩,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依萍握紧手袋,那里除了酬劳,还有一把小巧的匕首——自从那个雨夜后,她就一直带着它。
复仇不是请客吃饭,她比谁都清楚。
离开“大上海”那流光溢彩的喧嚣,夜色变得沉静而清冷。依萍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李副官将车停在一边,有些事,她必须先跟李副官商量。
依萍深吸了一口气,将今晚在慈善晚宴以及后台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没有任何隐瞒地告诉了李副官。从尔豪和如萍的震惊与侮辱,到何书桓看似深情的介入,再到她如何反击,打了如萍耳光,以及最后尔豪叫嚣着要回去告诉陆振华……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她都清晰地复述出来。
“……李叔,”依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只怕在‘大上海’唱歌的事,是彻底瞒不住了。尔豪他们回去,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告诉他,而且,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告诉我妈。”
李副官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拳头也不自觉地握了起来。他太了解陆家那几位,尤其是那位九姨太王雪琴了!
“依萍小姐,你说得对!”李副官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笃定,“王雪琴那个人,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如果让她抢先一步,在夫人面前胡说八道,把您在这里堂堂正正唱歌挣钱,说成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事情,夫人那个性子,又那么要强,听了那些风言风语,只怕……只怕一口气上不来,要活活气出个好歹啊!”
他站起身,当机立断:“瞒是瞒不住了,咱们不能等着他们来泼脏水!不如……不如我们抢先一步,由您亲自,心平气和地、原原本本地告诉夫人!先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您为什么来这里,在这里做什么,都跟夫人说清楚。让她知道,她的女儿是靠本事吃饭,挣的是干净钱,行得正坐得直!总好过让王雪琴他们歪曲事实,猛地刺激夫人要强上百倍!”
李副官看着依萍,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一种历经世事的智慧。他知道傅文佩夫人性格柔弱善良,但同时也极其看重女儿的声誉和清白。必须先稳住她,才能应对接下来陆振华那边的狂风暴雨。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李副官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依萍。
是啊,母亲性子柔善又刚烈,若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只怕……
“李叔,你说得对。”依萍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我现在就回去,跟妈妈说清楚。”
“我陪您一起。万一夫人一时想不开,我还能帮着劝劝。”
李副官重新拉起车,载着依萍匆匆驶出弄堂。夜已深,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依萍攥紧了手袋,那里装着今晚的酬劳,也装着她全部的决心。
快到家门口时,依萍突然停下脚步。
“李叔,”她压低声音,“等会若是妈妈情绪激动,您一定要帮我作证。我在大上海只是唱歌,清清白白。”
李副官重重点头:“依萍小姐放心,我老李用性命担保!”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傅文佩正就着油灯缝补衣裳。见两人一同回来,她诧异地问:“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依萍让母亲坐下,自己跪坐在她脚边的蒲团上,仰起脸,轻轻握住母亲布满薄茧的手。
“妈,我有件事要告诉您。”依萍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在大上海舞厅找了个工作,是唱歌。”
傅文佩手中的针线啪嗒落地,脸色瞬间苍白:“你……你说什么?“大上海”是什么地方?”
“您先别急,”依萍紧紧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我不是去做舞女,是正正经经的歌手。秦五爷很赏识我,给的酬劳很丰厚。您看——”
她打开手袋,取出那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我今晚的酬劳,足够我们半年的开销了。”
傅文佩看着那些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依萍,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那是好人家的女儿该去的地方吗?你爸爸若是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的。”依萍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晚,尔豪和如萍已经在那里看见我了。”
她将晚宴上的冲突娓娓道来,但刻意淡化了挨打和侮辱的细节,只说是争执。即便如此,傅文佩还是听得浑身发抖。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说你……”傅文佩泣不成声,“我的依萍不是那样的孩子……”
李副官适时开口:“夫人,依萍小姐说得句句属实。她在那里只是唱歌,秦五爷也很照顾她。那些闲言碎语,都是王雪琴那边故意抹黑!”
傅文佩看着女儿倔强的脸庞,突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是妈没用……是妈拖累了你……”
感受着母亲温热的泪水,依萍的眼眶也湿了,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
“妈,我们没有错。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我只是担心,那边……”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个熟悉而傲慢的声音响起:
“傅文佩!开门!老爷让依萍小姐回公馆一趟!”
是王雪琴身边最得用的王妈。
屋内的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暴风雨,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听到王妈的声音,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傅文佩下意识地将依萍护在身后,这个柔弱的女人此刻却像只护崽的母鸡。李副官一个箭步挡在门前,沉声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门外的王妈嗤笑一声:“明天?老爷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话我带到了,依萍小姐要是不来,后果自负!”
脚步声渐远,木屋里陷入死寂。
油灯噼啪作响,映着傅文佩惨白的脸。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依萍,你不能去……你爸爸他会……”
“妈,我必须去。”依萍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得令人心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他们找上门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她起身收拾桌上的信封,动作从容不迫:“李叔,麻烦您陪我去一趟。”
“这怎么行!”傅文佩急得站起来,“你爸爸正在气头上,你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我们……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上海!”
依萍停下动作,转身凝视母亲:“妈,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这些年我们躲得还不够吗?”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要闹,就闹个天翻地覆。”
傅文佩还要再劝,却被李副官制止了:“夫人,依萍小姐说得对。这次要是退缩了,往后王雪琴更要骑到我们头上了。”
依萍将信封仔细收好,忽然问:“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他教我骑马的事吗?”
傅文佩一愣,不明白女儿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时他说,陆家的女儿,宁可摔断脖子,也不能认输。”依萍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明天,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陆家女儿。”
她的眼神太过锐利,傅文佩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次日清晨,依萍特意选了件素净的旗袍,发间只别了支简单的银簪。她对着镜子仔细描眉,动作慢条斯理。
“依萍,要不妈妈陪你去……”傅文佩忧心忡忡地跟在她身后。
“不用。”依萍放下眉笔,转身微笑,“您在家等着,我保证完好无损地回来。”
她拉开房门,晨光倾泻而入。李副官已经等在门外,神情肃穆。
“走吧。”依萍挺直脊背,迈出门槛。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显然是陆家派来的。司机见到依萍,眼中闪过诧异——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被逐出家门的女儿,竟敢如此从容地赴这场“鸿门宴”。
依萍没有上车,而是坐进李副官的黄包车,对追出来的母亲挥挥手:“放心。”
汽车跟着发动,驶向那个她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李副官低声道:“依萍小姐,等会见到老爷……”
“我知道该怎么做。”依萍望繁忙的街景,眼神冰冷,“这场戏,我要唱到他们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陆家公馆的轮廓渐渐清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依萍轻轻抚过手袋里冰凉的匕首,唇角微扬。
好戏,才刚刚开始。
汽车驶入铁门,在陆家公馆门前停稳。
依萍从李副官的黄包车上下来,就听见王雪琴尖利的声音从二楼阳台传来:“哟,我们的大明星回来了?怎么,在舞厅还没唱够,要回来给自家人也唱一曲?”
依萍抬头,看见王雪琴穿着丝绸睡衣,正悠闲地修剪指甲。她身后站着尔豪和如萍,如萍一接触到依萍的目光就慌乱地别开脸。
“李叔,你不想进的话,就在这边等我,他们不会发现你的。”依萍怕李副官见陆尔豪压不住心底的愤怒,见到陆振华更是不知如何面对。
“九姨太起得真早。”依萍淡淡一笑,“看来是特地等着看我这个'不孝女'怎么被处置了?”
王雪琴被这话噎住,脸色顿时难看。
“老爷子在书房等着呢。”王雪琴冷哼一声,“我劝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老爷正在气头上。”
依萍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陆振华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根熟悉的马鞭。
“跪下!”他头也不回地喝道。
依萍站在原地不动:“我犯了什么错要跪下?”
陆振华猛地转身,马鞭狠狠抽在书桌上:“你还有脸问?去舞厅卖唱,动手打妹妹,结交不三不四的人!我们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老爷子,你别动气。”王雪琴带着儿女走进来,假意劝道,“依萍年纪小不懂事,好好说就是了......”
“不懂事?”陆振华指着依萍,“她都敢在舞厅里养打手了!下一步是不是要造反?”
依萍突然笑了:“你消息真灵通。不过您说错了一点——那些不是我的打手,是秦五爷派来保护我的人。毕竟大上海那种地方,难免有些宵小之辈。”
她故意瞟了尔豪一眼,尔豪顿时涨红了脸。
“至于打如萍......”依萍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昨晚慈善晚宴的节目单。我是受主办方正式邀请的表演嘉宾,如萍不顾事实,以小犯上教训我,我打她一巴掌,不过分吧?”
节目单飘落在书桌上,白纸黑字印着“特邀歌手:白玫瑰”。
王雪琴一把抓过节目单撕得粉碎:“谁知道你这是真是假!”
“九姨太,”李副官突然开口,“昨晚的晚宴,申报的何书桓记者也在。要不要请他来作证?”
提到何书桓,如萍的脸色更加苍白。
陆振华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突然问:“你昨晚挣了多少钱?”
依萍从容报出一个数字。书房里顿时寂静,连王雪琴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比陆振华给她们母女一年的生活费还多。
“好,很好。”陆振华突然冷笑,“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在那条路上走到底了?”
依萍迎上父亲的目光:“我只是选择不靠陆家施舍,靠自己活下去。”
马鞭再次抽在书桌上,震得砚台跳了起来。
“滚!”陆振华背过身去,“从今往后,我陆振华没有你这个女儿!你要堕落到什么地步,都随你!”
王雪琴脸上闪过得意的笑。
依萍却不为所动,她缓缓鞠了一躬:“谢谢你成全。”
转身离开时,她看见如萍欲言又止的表情,和尔豪复杂的眼神。
走出陆家大楼要,李副官迎上来:“依萍小姐,你这又是何苦......”
“李叔,你看不出来吗?”依萍脚步不停,“他生气不是因为我去唱歌,而是因为我竟然真的不需要他了。”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才是最让他无法忍受的。”